王盛乾离开商店三分钟后，苏妙终于绷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整个人往柜台后的高脚椅上一倒，黑色长裙散开像朵倒扣的墨色花。笑声从最初的憋笑迅速演变成毫无形象的咯咯大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温妮莎那张面瘫脸上都出现了一丝裂痕——虽然只是眉毛往上抬了0.3毫米。
“您……”温妮莎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比较中立的词，“情绪很饱满。”
“我憋一晚上了！”苏妙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那孩子……他居然真签了！为了场‘冒险’！用‘骑士’当代号！我的天，这年头还有这么单纯……不，这么中二的人？”
“根据数据分析，”温妮莎平静地说，“青少年群体中‘渴望非凡体验’的比例高达百分之六十七点四。只是大多数没有机会接触本店这样的交易渠道。”
“所以我们是圆梦大使？”苏妙坐直身体，脸上还挂着笑，“帮无聊富二代实现冒险梦的那种？”
“我们是提供‘可能性’的商店。”温妮莎纠正，“至于客户如何使用这种可能性……不在售后服务范围内。”
苏妙又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深呼吸，调整表情，试图重新端起桂妮薇儿那副优雅从容的架子——但失败了，因为嘴角还在不受控制地上扬。
“好吧，”她说，双手撑在柜台上，眼睛亮得吓人，“游戏的第一步完成了。现在该第二步了：设计游戏。”
温妮莎的机械眼球转了转。“您打算设计什么类型的游戏？根据契约，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七人参与，场地为第七区，时长七日，目标为成为最后留存者——”
“我知道我知道。”苏妙站起来，在柜台后来回踱步，裙摆扫过地板，“但光有规则框架不够，得有趣。得让那七个问题儿童……哦不对，七位参与者，让他们彼此头疼，互相折腾，但又不会真的弄死对方——至少不能弄死得太快。”
她走到货架前，手指划过那些奇奇怪怪的收藏品，最后停在一排DVD上。这些碟片是桂妮薇儿不知从哪儿收集来的，跨越各个年代，从黑白默片到90年代新片都有。
苏妙抽出一张。封面是个穿着皮套的男人，姿势摆得很酷，背景是爆炸火光。
《假面骑士》（1971年版）。
“这个，”她把DVD举起来，眼睛更亮了，“这个怎么样？”
温妮莎走过来，看了一眼封面。“特摄片。桂妮薇儿大人收藏此片的原因是：‘研究人类对身份转换与正义概念的幼稚幻想，有助于设计更有效的契约陷阱’。”
“她可真是个实诚人。”苏妙把DVD翻过来看背面的简介，“不过我不是要研究什么深刻主题。我是说……变身！皮套！骑士大战！七个参与者，每人一个变身形态，在第七区打来打去——这不就是现成的游戏模板吗？”
温妮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可行性分析：变身系统需基于‘情绪之理’设计，需制作七个不同的变身器，需确保变身形态具有差异化战斗风格，需设置能量消耗机制以防滥用，需加入平衡性调整——”
“停停停。”苏妙摆摆手，“你说的这些，都能做到对吧？”
“……技术上可行。但工作量巨大，且距离游戏开始只剩不到十二小时。”
“那就抓紧时间。”苏妙抱着DVD走回柜台，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那种“我想到个绝妙点子”的兴奋，“而且谁说只有骑士了？所有人都变成骑士多无聊。”
温妮莎跟上她的脚步。“您的意思是？”
“得有意料之外的存在。”苏妙把DVD放进柜台下的老旧播放机里——那机器是木壳的，插头是黄铜的，但居然能读现代碟片。“男孩子都想当假面骑士，那女孩子呢？她们想变成什么？”
温妮莎站在旁边，看着电视屏幕亮起来，出现模糊的片头画面。她的机械大脑飞速运转，调取维多利亚时代的数据。
“公主。”她说，“明星。还有……神仙教母。”
“神仙教母？”苏妙转头看她，挑了挑眉。
“我那个时代的童话元素。”温妮莎面无表情地解释，“能使用魔法的女性形象，通常以帮助他人实现愿望为乐。”
苏妙盯着电视屏幕看了几秒，忽然一拍手：“有了！”
温妮莎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虽然表面上只是瞳孔收缩了一下。
“魔法少女！”苏妙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能使用魔法的少女！粉色的裙子，法杖，治疗魔法，防御护盾——就这个了！”
“……给谁？”
“当然是给我们的主角了！”苏妙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想想看，一个热血少年，喊着‘我要成为骑士’，结果变身成粉裙魔法少女——这反差！这戏剧性！这一定会成为游戏里最精彩的场面！”
温妮莎的机械处理器似乎卡顿了一瞬。她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说：“容我提醒，参与者王盛乾是男性。”
“所以呢？”苏妙耸肩，“魔法少女又没规定必须是女的，或者……变身之后是女的就行。再说了，这才是‘意料之外的存在’嘛。”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绝妙，开始在柜台后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叨：“粉色，一定要粉色。裙摆要蓬，但不能妨碍行动。法杖要闪闪发光，但不能太重。能力以辅助为主——治疗、护盾、群体增益……对对对，还得有个终极技能，就叫……就叫‘博爱之光’！毕竟他的情绪之理是‘博爱’嘛。”
温妮莎安静地听着，等苏妙转完第五圈，她才开口：“其他六位参与者的变身形态呢？”
“哦对，还有六个。”苏妙停下脚步，从柜台抽屉里翻出纸笔——纸是羊皮纸，笔是会自己写字的羽毛笔，但她嫌弃地推到一边，换了支普通的圆珠笔。“让我想想……七种情绪之理：博爱、嫉妒、狂怒、渴望、理想、傲慢、绝望。每种对应一个变身形态。”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温妮莎凑过来看，发现那些“设计草图”丑得惊人——苏妙的绘画水平大概停留在小学三年级。
“嫉妒就银色骑士吧，参考初代V1那种。”苏妙边画边说，“速度型，隐身能力，弱点洞察……给那个叫乔莉的女孩。她适合这个。”
“狂怒……黑色，参考龙骑。力量型，高攻高防，火焰特效。给谁呢？找个脾气爆的。”
“渴望……”她顿了顿，画了个只有上半身盔甲的丑东西，“残缺的。只有臂甲和胸甲，能力是窃取他人技能碎片——适合那种自卑又贪婪的角色。”
“理想……”这次画得稍微像样点，是个有女性曲线的盔甲，上面画满花纹，“繁花雕琢的女性骑士。不擅长战斗，但能预言、幻术、操控环境——给聪明人。”
“傲慢……”金色，华丽，飞行，能量炮，“给那种自以为是的家伙。”
“绝望……”深蓝，忍者风格，分身，毒，即死技但有严格限制，“给最阴郁的那个。”
她画完最后一个，把纸举起来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头：“完美。”
温妮莎盯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有什么问题吗？”苏妙问。
“没有。”女仆说，“只是……如果把这些设计图拿给专业的奇物工匠看，他们可能会当场辞职。”
“哎呀，反正最后是你来制作。”苏妙把纸塞给温妮莎，“细节你看着办，我只要大概效果对就行。”
温妮莎接过纸，机械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制作七个变身器需要至少八小时。还需要进行能量校准、安全性测试、以及……”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苏妙拍拍她的肩，“去吧，温妮莎。让我看看维多利亚时代最高机械工艺的水平。”
温妮莎看看纸，又看看苏妙脸上那种“我超期待”的表情，最后叹了口气——虽然只是排气孔发出轻微的“嘶”声。
“遵命，店主。”她说，转身走向商店深处的工作室。
苏妙看着她离开，然后重新坐回高脚椅。电视屏幕上的《假面骑士》还在播放，皮套演员在笨拙地打斗，特效粗糙得感人。
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因为现在在她眼里，这已经不是一部老掉牙的特摄片了。这是她的游戏蓝图。七个问题儿童，七种变身形态，在第七区上演一场混乱的大乱斗——而她，是唯一的观众，兼导演，兼裁判。
想想就……有趣得要命。
她拿起遥控器——那玩意儿长得像个怀表，得拧发条才能用——把音量调大。电视里传来骑士的必杀技吼声：
“Rider——Kick——！”
苏妙跟着做了个踢腿动作，然后自己笑倒在椅子上。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第七区安静得像座鬼城。
但很快，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很快，就会有七个少年少女，在这个城市里，为了各自可笑的理由，穿着可笑的皮套，打一场可笑的战争。
而她，会坐在商店里，喝着茶，看着戏，偶尔调整一下规则，让游戏更有趣一点。
“这才叫生活嘛。”苏妙对着空荡荡的商店说，声音里满是笑意。
电视屏幕上，假面骑士打败了怪物，摆出了胜利姿势。
背景音乐响起，激昂，热血，充满希望。
苏妙关掉电视。
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设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