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了类似棺材盖合拢的闷响。
王盛乾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注意力就被房间里的布置吸引走了——这地方看起来像是维多利亚时代绅士俱乐部和科幻电影道具库的私生子。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桌腿雕刻成缠绕的蛇形。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吊灯，但每颗水晶里都封着一小团跳动的蓝色火焰。墙边立着几个展示柜，里面陈列的东西包括：一副会自己动的国际象棋、一只装在玻璃罐里眨眼睛的蜥蜴标本、还有一把枪管长得离谱的左轮手枪，枪柄上镶着的宝石正以固定频率发光。
“坐。”苏妙指了指圆桌旁的高背椅。
王盛乾坐下时，椅子发出了“嘎吱”的抗议声。他调整了下姿势，发现这椅子坐起来意外的舒服——如果忽略靠背上那些可能象征着某种邪教仪式的浮雕的话。
温妮莎站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标准得像是要拍证件照。她的机械眼球正以极小的幅度左右移动，扫描着房间的每个角落。苏妙知道这是女仆在检查安全系统——毕竟这间“游戏室”上次启用时，维多利亚女王还在位。
“所以，”苏妙在王盛乾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我们来谈谈您理想中的冒险。具体点，越具体越好。”
王盛乾眼睛亮了。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桌上——这个动作让温妮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仪态不佳”。
“我想想啊，”少年开始掰手指，“首先，得是真的。不是虚拟现实那种，是我真的身处其中。”
“嗯。”
“第二，要有不确定性。不能是剧本杀那种按流程走，得是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妙点头。“继续。”
“第三……”王盛乾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得有点危险。不是会死人的那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就像……就像偷偷逃课去游戏厅，随时可能被班主任抓住的那种刺激感！”
苏妙差点笑出声。她把那声笑咽回去，换成一句温和的：“可以理解。”
“第四，”王盛乾越说越起劲，手指在空中比划，“得有同伴。但也不能太多，三四个就行。而且要那种……不是专门来帮我的，是各自有各自目的，可能合作也可能翻脸的那种复杂关系！”
温妮莎在这时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王盛乾停下来，转头看她。“你又嗓子……哦对，你是机器人，不用嗓子。那你这咳嗽是？”
“提示音。”温妮莎面无表情地说，“表示‘该话题已持续五分钟，建议推进到实质内容’。”
“……你们机器人还挺直接。”
“温妮莎的特性之一。”苏妙微笑，“请继续。”
王盛乾挠了挠头，继续他的清单：“第五，场景要酷。不能在什么破仓库或者烂尾楼里，得是那种……有历史感的地方。或者特别科幻的地方。或者两者都有最好。”
“第六，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一两天太仓促，一两个月又太拖沓。一周左右正好。”
“第七……”
他开始详细描述第七点时，苏妙注意到温妮莎的机械手指在轻微抽搐。那根食指正以每秒两次的频率敲击大腿侧面，这是女仆表达“不耐烦”的顶级信号——再往上就是直接拔刀了。
“……要有成长性！”王盛乾完全没察觉到危险，还在滔滔不绝，“不是说我进去就是满级大佬砍瓜切菜，得是我一开始很菜，慢慢变强，最后打赢BOSS那种经典套路！哦对，必须得有BOSS战，没最终决战算什么冒险……”
“第八，剧情要有反转。不能一眼看到底……”
“第九，音乐要带感。不是真的有背景音乐，是那种氛围……”
“第十……”
他说到第十二点时，温妮莎的机械关节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声音很小，但苏妙听得很清楚——那是女仆在压抑某种冲动，可能是想用纳米机械臂把这小子扔出去，也可能是想把自己关机假装故障。
王盛乾终于注意到了。他停下来，看看温妮莎，又看看苏妙。
“我说太多了？”
“不，”苏妙保持微笑，“很详细。继续。”
“真的？”少年有点怀疑，“我看你的助手好像……不太高兴？”
“温妮莎没有‘高兴’或‘不高兴’的情绪模块。”苏妙面不改色地撒谎，“她只是在调整内部散热系统。请继续，第十三点是什么？”
王盛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了：“第十三点，结局要有意义。不能是那种‘啊冒险结束了一切恢复原样’的套路，得是我真的得到了什么，或者改变了什么……”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是说不下去了，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多具体，多……幼稚。
“我是不是，”他有点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要求太多了？”
苏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温妮莎，女仆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眼神放空——这是她的“节能模式”，通常在她觉得眼前的事情愚蠢到不值得消耗算力时启动。
“不多。”苏妙转回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只是非常……全面。”
“全面到不可能实现，对吧？”王盛乾自嘲地笑了，“我就知道。电影里那种冒险怎么可能在现实里——”
“不。”苏妙打断他。
少年愣住了。
苏妙抬起头，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变化。不是桂妮薇儿那种深不可测的神秘，也不是她自己平时那种带着点疲惫的算计——是某种新的、明亮的东西，像小孩发现新玩具时的兴奋。
“你描述的，”她慢慢地说，“不是一场冒险。”
王盛乾的表情垮了下去。
“而是一场游戏。”苏妙说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温妮莎的节能模式解除了。她的瞳孔重新聚焦，看向苏妙，机械眼球里闪过一丝类似“您不是在开玩笑吧”的数据流。
王盛乾眨眨眼：“游戏？”
“对。”苏妙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展示柜前，手指拂过玻璃表面，“一场精心设计的、有规则有目标有奖励的……大型真人游戏。参与者是你，场景是整个第七区，时间是一周，内容是你想要的一切:危险、同伴、成长、BOSS战、反转、意义……”
她转过身，黑色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你觉得怎么样？”
王盛乾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脸上表情的变化精彩得能拍成慢镜头：从困惑，到理解，到怀疑，再到狂喜。
“你……能做到？”他声音有点发抖。
“我是这家店的店主，”苏妙微笑，“而这家店能做到很多事。当然，”她补充道，“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王盛乾立刻问，“钱？我家有很多——”
“不是钱。”苏妙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他，“是一场交易。你用某样‘重要之物’——不伤害生命的那种——来交换这场七日的狂想冒险。赢了，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体验。输了……”
她停顿了一下。
“输了会怎样？”王盛乾紧张地问。
“你会忘记这一切。”苏妙直起身，“就像做了场梦，醒来后只记得片段，但永远拼不成完整的故事。而那样‘重要之物’，还是会作为交易代价被收取。”
房间里又安静了。水晶吊灯里的蓝色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王盛乾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温妮莎在这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店主，我需要提醒您，这类‘大型沉浸式游戏’契约的上一次启用记录是1908年。参与人数七人，持续时间两周。结局：三人精神失常，两人物理性失踪，一人成为畅销小说家，一人皈依了佛教。”
王盛乾的敲击动作停了。
苏妙瞥了女仆一眼。“温妮莎，我们在谈生意。”
“我在提供历史数据以供参考。”温妮莎面不改色，“另外，那次游戏的代价是每位参与者的‘初恋记忆’。成为小说家的那位后来写了本叫《遗忘之爱》的书，卖了五十万册。”
王盛乾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所以，”苏妙重新看向他，笑容温和，“您要参加吗？一场真正量身定制的、脱胎于日常、新生于烈阳的冒险游戏？”
窗外，夜深了。第七区的某处传来遥远的警笛声，很快又消失。
圆桌上，水晶吊灯投下的光影在王盛乾脸上晃动。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代价……”他问，“是什么‘重要之物’？能具体点吗？”
“现在不能。”苏妙摇头，“契约的趣味之一就在于未知。但我可以保证：不会是生命，不会是健康，不会是你无法承受的东西。而且只有在游戏结束后——无论输赢——代价才会被真正收取。”
“有点像……开盲盒？”
“比盲盒刺激一点。”苏妙眨眨眼，“毕竟盲盒不会让你在第七区的屋顶上跑酷，或者和奇怪的生物打架。”
王盛乾笑了。那是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我可能在做这辈子最蠢决定”的笑容。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参加。”
温妮莎的机械关节又发出了“咔哒”声。
苏妙脸上的笑容扩大了。这次是真的在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那么，”她说，“我们来起草契约吧。温妮莎，准备‘七日狂想曲’的标准模板——要带插图的那版，年轻人喜欢看图。”
女仆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老式文件柜。她的背影写着“我不赞成但我会执行”。
王盛乾看着苏妙，眼睛里闪着光。
“所以真的会有屋顶跑酷？”他问。
“如果你想要的话。”苏妙坐回椅子，“甚至可以有更多。毕竟……”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游戏才刚开始设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