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盛乾在听到“可以谈谈”这四个字后，眼睛亮得像是商店橱窗里那个会发光的黄铜天球仪。
“真的？”他往前凑了凑，差点撞翻柜台边上一个装着荧光苔藓的小罐子——那东西温妮莎说过“接触空气会释放致幻孢子，处理费用高昂”，所以苏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真的。”苏妙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把罐子往远处推了推，“不过在谈之前，我想再确认一下您的需求。您刚才说想要一场‘冒险’，对吗？”
“对！”王盛乾用力点头，手腕上那块贵得离谱的表跟着晃了晃。“但不是随便什么冒险。得是真的，刺激的，不能是那种……你懂，公园里坐过山车级别的。”
苏妙微笑。她当然懂。她死前最后一次“冒险”是加班到凌晨三点，在便利店买泡面时发现最后一盒被抢了，于是和另一个社畜进行了长达三十秒的眼神对峙——最后她赢了，因为对方看了眼她手里的雨伞，可能误以为那是某种武器。
“那么，”她从柜台下又拿出一个木盒，比刚才的丝绒托盘大了一圈，“让我们看看更‘特别’的选项。”
木盒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里面铺着黑色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三样新东西。
第一样是个注射器模样的玩意儿，针筒里装着某种不祥的紫色液体，液体里还有细小的银色颗粒在缓慢旋转。
“第二代肉体强化药剂，”苏妙介绍，“持续时间二十四小时，效果包括：肌肉密度临时提升百分之五十，反应速度翻倍，痛觉感知下降百分之七十。副作用包括：使用后四十八小时内会无法控制地背诵《唐诗三百首》——随机篇章，以及会对甜食产生强烈的、可能引发犯罪冲动的渴望。”
王盛乾盯着那管紫色液体看了三秒。“背唐诗？”
“是的。上一位使用者是个美国商人，注射后在公司年会上当场背诵了《长恨歌》全文，虽然口音奇怪但一字不差。他现在是唐人街文化协会的名誉顾问。”
“……还有别的吗？”
苏妙拿起第二样：一枚戒指。银质，戒面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宝石，仔细看会发现宝石内部有细微的脉动，像颗微型心脏。
“权势徽章的升级版，”她说，“佩戴后不仅能影响他人看法，还能在特定范围内感知情绪波动——方圆十米内，谁在说谎、谁在害怕、谁暗恋你，都能知道。持续时间一周。副作用是佩戴期间会变得异常喜欢给人提建议，且对甜食的渴望会进化到需要每天摄入至少五百克白糖的程度。”
王盛乾的表情已经从“好奇”转向了“你们在搞笑吗”。
“感知情绪……”他犹豫了一下，“能关掉吗？我是说，万一我不想知道别人暗恋我呢？”
“很遗憾，不能。上一位使用者是位家庭主妇，她戴着戒指参加家长会，发现自己儿子的班主任、数学老师、甚至门卫大爷都对她有非分之想。现在她搬家了，据说在写一本叫《无处安放的魅力》的自传。”
王盛乾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有第三样？”
第三样东西看起来正常多了——就是副普通的工作手套，灰色，棉质的，手指部位有防滑颗粒。
“力量手套的民用改良版，”苏妙把手套递过去，“不需要特殊激活，戴上就能用。能让你轻松举起两倍于自身体重的东西，握力足以捏扁易拉罐。副作用嘛……”
“让我猜猜，”王盛乾抢答，“对甜食的渴望？”
“不，这次不是。”苏妙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副作用是使用后六小时内，你会无法克制地想给见到的每一样东西贴标签——物理意义上的贴标签。上一位使用者是图书馆管理员，他戴着手套整理书架后，图书馆里所有书、书架、桌椅、甚至馆长本人都被贴上了手写分类标签。馆长那张标签上写的是‘哺乳纲，灵长目，易怒属’。”
商店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温妮莎站在旁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苏妙注意到她的机械手指在微微收拢——那是女仆在压抑某种情绪的表现。可能是想笑，也可能是想把这个浪费时间的客人扔出去。苏妙猜是后者。
王盛乾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你们是不是在耍我”。
“这些，”他缓缓地说，“就是更‘特别’的选项？”
“是的。”苏妙保持微笑，“每一样都能带来非凡的体验。比如那管药剂，想象一下，您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成为运动超人，还能在派对上用流利的唐诗震撼全场——”
“但我不需要成为运动超人。”王盛乾打断她，“我也不想背唐诗。我想要的是冒险，是经历，是那种……脱离日常轨道的东西。这些，”他指了指木盒，“这些只是工具。强化身体的工具，看透人心的工具，力气变大的工具。它们只是让‘我’变得不一样，但‘我’还是在原来的生活里转圈。”
他站起来，在柜台前踱步。运动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看，”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柜台上，看着苏妙，“我家有钱——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欠揍，但这是事实。我爸妈能给我买任何东西:最新的游戏机，限量版球鞋，甚至摩托车。但他们买不到一场真正的冒险。买不到那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感觉。”
苏妙安静地听着。她发现这个富家小孩比她想的要聪明一点，或者至少，更清醒一点。
“这些商品，”她指了指木盒，“确实能带来不同寻常的体验。”
“但体验不等于冒险。”王盛乾摇头，“冒险得是完整的，有开头、有过程、有结尾的。得是我亲自走进去，走出来的。而不是打个针、戴个戒指、或者戴个手套就能解决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抓了抓头发。
“我是不是说得太抽象了？”
“不，”苏妙说，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东西，“你说得很清楚。”
温妮莎在这时轻咳了一声——机械喉咙模拟出的声音，干巴巴的。苏妙瞥了她一眼，看到女仆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建议终止无效交易”的信号。
但苏妙没理她。
“所以，”她看着王盛乾，“您想要的是一场‘叙事性’的体验。有角色，有情节，有冲突，有解决。”
“对对对！”王盛乾眼睛又亮了，“就像……就像电影那样！但我是主角！”
“主角通常会遇到很多麻烦。”
“那才有意思啊！”少年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一帆风顺的故事谁看？得有点危险，有点困难，得让我动脑子、费力气，最后才能赢——或者输也行，只要够精彩！”
苏妙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温妮莎又轻咳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
王盛乾终于注意到了女仆的存在。“她嗓子不舒服？”
“温妮莎是机械造物，不需要嗓子。”苏妙平静地说，“她只是在表达……某种意见。”
“什么意见？”
“她觉得您在浪费我们的时间。”苏妙实话实说。
王盛乾愣住了。他看看温妮莎，又看看苏妙，然后忽然笑了。
“那你呢？”他问苏妙，“你也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商店的吊灯在这时轻微地晃了一下。灯影摇曳，货架上的那些古怪收藏品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苏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有钱，无聊，天真，但又奇怪地执着于某个抽象的概念。这种人通常有两种结局：要么在追寻刺激的路上把自己玩死，要么在无数次失望后变得和他父母一样，用钱填补所有空洞。
但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
“温妮莎，”苏妙忽然开口，眼睛却还看着王盛乾，“去准备一下契约室。用那间‘游戏室’。”
机械女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间。
“店主，”她的声音压低了，“您确定？那间房间的契约模板已经一百年没有启用过，而且——”
“去准备。”苏妙重复，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温妮莎沉默了。她的机械关节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声，然后她转身，迈着精准的步伐走向商店深处的一扇门——那扇门平时是隐藏在一幅油画后面的，画上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人在逗弄乌鸦。
王盛乾好奇地看着女仆离开，然后转回头。
“游戏室？”他问。
“是的。”苏妙站起来，黑色长裙随着动作垂下，“既然您想要一场‘冒险’，那么我想，是时候谈谈真正的交易内容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第七区的街道安静得像座鬼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商店里，灯光在那些古怪的收藏品上跳跃，让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
王盛乾深吸一口气，然后咧嘴笑了。
“这才像话。”他说。
苏妙也笑了。这次不是桂妮薇儿的笑，也不是她自己的笑——是某种混合体，带着点兴奋，带着点恶趣味，还带着点“我可能在做蠢事但管他呢”的破罐破摔。
“那么，”她说，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我们去谈谈您的冒险吧。顺便说一句，真正的契约副作用通常不是背唐诗或者贴标签。”
“那是什么？”
“那得等您签了字才知道。”苏妙眨眨眼，“毕竟，未知才是冒险的一部分，对吗？”
王盛乾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对！”他说，“太对了！”
他跟着苏妙走向那扇隐藏的门，脚步轻快得像要去春游。
而苏妙走在前面，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这小子知道他可能要付出的代价，还会不会这么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