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1日的傍晚来得有点突然。
苏妙刚把第三杯红茶喝完,正研究那本契约书上的银光到底是永久性特征还是间歇性抽风时,商店的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叮咚”声——这家店的门铃是桂妮薇儿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维多利亚古董,一有人推门,就会发出类似教堂丧钟的闷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温妮莎第一时间转过身,姿势标准得像阅兵仪式的卫兵。苏妙则慢了半拍,她花了两秒钟把脸上那副“这鬼东西到底怎么用”的表情切换成桂妮薇儿式的温和微笑,然后才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大概十六七岁,穿着明显不便宜的运动外套,裤子上有个小小的鳄鱼标志——苏妙记得那牌子,她死前一个月还想过要不要买件打折的,最后看了眼工资卡余额,选择了放弃。
男生没立刻进来。他先探头往里看了看,眉毛皱着,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反应很正常,毕竟商店橱窗里摆着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一个会自己转动的黄铜天球仪、一瓶装着微型雷云的玻璃罐、还有一具不知道是真标本还是工艺品的渡渡鸟骨架。
“这里是……”男生开口,声音带着变声期刚过的沙哑,“万有商店?”
苏妙站起身,裙摆划过柜台边缘。“欢迎光临。”她用那种练习了一个月的优雅语调说,“这里确实是万有商店。或者说,乌有商店——取决于客人您需要什么。”
男生终于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丧钟声又响了一次。
他走近柜台,苏妙这才看清他的脸——算不上特别帅,但眉眼间有种被钱养出来的自信,或者说,天真。就像那种从没为生活费发过愁的小孩,看世界的眼神都带着点儿理所当然。
有趣。
“我迷路了。”男生说,语气里没什么迷路者该有的慌张,“本来想去游戏厅,结果拐进这条巷子就看见……你们店。招牌挺怪的。”
“本店的招牌一直如此,”温妮莎突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万有,或乌有’,自1887年创立以来从未更改。”
男生被吓了一跳。他这才注意到柜台边还站着个人——不,从温妮莎那身打扮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来看,他大概在判断这到底是真人还是高级蜡像。
“这是温妮莎,我的助手。”苏妙适时介绍,同时观察着男生的反应。
“哦,哦。”男生点点头,很快把注意力转回苏妙身上,“所以你们这儿卖什么?我看着不像普通商店。”
“我们提供‘可能性’。”苏妙微笑着说。这句话是桂妮薇儿在某个笔记里写的,她第一次看到时差点笑出声,但现在说起来居然挺顺口。“客人您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吗?”
男生没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稀奇古怪的货架,最后落在苏妙脸上。看了几秒,他忽然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说,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那凳子腿是某种动物脊椎骨做的,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就是无聊。特别无聊。”
苏妙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无聊?”她重复道,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一丝好奇。
“对,无聊。”男生把手肘撑在柜台上,手腕上露出一块银色手表。苏妙虽然不懂表,但看那表盘上密密麻麻的小指针和英文签名,猜它至少能顶自己生前半年工资。“学校放一个月长假,我爸我妈去欧洲出差了,家里就我和保姆。游戏打腻了,电视没意思,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你们这儿是第七区吧?我感觉这区的人都死光了。”
温妮莎的机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苏妙用眼角余光瞥见,知道那是女仆在表达“此人的说话方式过于粗鲁”的意思。
“长假确实容易让人感到……”苏妙斟酌着用词,“缺乏刺激。”
“就是没劲!”男生一拍柜台,震得旁边一个水晶骷髅头晃了晃。“你知道吗,我都快把《最终幻想7》通关三遍了。三遍!连萨菲罗斯什么时候放超新星我都能背出来。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苏妙保持微笑,心里却在想:1998年的中学生烦恼可真奢侈。她十六岁时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饭钱还差两百块,哪有时间考虑生活有没有意思。
“所以您想来店里寻找……乐趣?”她试探着问。
“对,乐趣!”男生眼睛亮了一下,“或者刺激,冒险,随便什么——只要别让我再对着家里那面墙发呆就行。你们这儿,”他又环顾四周,“看起来挺特别的。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苏妙和温妮莎交换了一个眼神。当然,温妮莎的表情没变,但苏妙从她瞳孔焦距的微小变化里读出了信息:目标初步符合交易者特征,可进一步接触。
“好玩的东西有很多,”苏妙说着,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丝绒托盘,上面摆着三样小物件——这是她这一个月来整理的“入门级商品”,专门对付那些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客人。“比如这个。”
她拿起第一个物件: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粘稠的红色液体。
“肉体强化药剂,”苏妙介绍,“短时间内提升体能、反应速度和耐力。持续时间大约六小时,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心悸、失眠、以及接下来三天内对甜食的异常渴望。”
男生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能提升多少?”
“视体质而定,普通人的话……大概能让您跑完一千米不喘气。”
“就这?”男生把瓶子放回托盘,一脸失望,“我体育本来就及格。还有别的吗?”
苏妙拿起第二件:一个青铜徽章,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权势徽章,”她说,“佩戴后能轻微影响周围人对您的看法——更容易获得信任,说话更有分量。持续时间一个月,副作用是佩戴期间会不自觉地喜欢发号施令,且对甜食的渴望同样会增加。”
“我不需要别人听我的,”男生撇嘴,“我家保姆已经够听我话了。再说,这玩意儿能让我不用写暑假作业吗?”
“恐怕不能。”
“那算了。”他摆摆手,“还有吗?”
第三件是一副黑色皮手套,指关节处镶着小块金属。
“力量手套,”苏妙戴上手套示范性地握了握拳,“能增幅打击力,大概……能把木板打断的程度。副作用是使用后手会抖六个小时,以及对——”
“对甜食的渴望,我懂了。”男生打断她,表情已经从不耐烦转向了“你们在逗我吗”。“就这些?没有更……厉害的?”
“更厉害的商品需要更明确的交易意向。”温妮莎突然插话,声音冷冰冰的,“以及,更明确的代价。”
男生看了温妮莎一眼,又看回苏妙。“代价?要钱吗?我有。”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苏妙差点笑场。她死前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钱能解决一切”的嘴脸,但现在——现在她忽然觉得,这小孩可能真的只是太有钱了,有钱到不知道该拿钱怎么办。
“本店收取的并非世俗货币。”苏妙说,保持着优雅的坐姿,“我们交易的是……更抽象的东西。比如时间,记忆,或者某个‘可能性’。”
男生沉默了几秒。他盯着苏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最初的好奇,到不耐烦,现在又多了一丝认真。
“抽象的东西,”他重复道,“那我用‘无聊’换行不行?我有一大堆无聊,可以全给你们。”
苏妙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桂妮薇儿那种含蓄的笑,是她自己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抱歉,”她很快收敛,“只是……您很有趣。”
“有趣的人不会无聊到跑来这种怪店。”男生自嘲地说,然后站起来,在店里踱步。他走过那些货架,手指划过陈列品的边缘,但没碰任何东西——这点倒是让苏妙有点意外。
走到那个装着微型雷云的玻璃罐前时,他停下脚步。罐子里的云正在打闪,细小的电光在液体内跳跃。
“你们这儿的东西,”他背对着苏妙说,“都挺神奇的。但神奇不代表有趣。”
苏妙挑眉。“那您觉得什么才算有趣?”
男生转过身。傍晚的光从橱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些,“但肯定不是强化药剂或者力量手套。那些东西只是……工具。我要的不是工具。”
“那是什么?”
“经历。”男生走回柜台,重新坐下。这次他的表情认真了很多,那种富家子弟的浮躁褪去了一点,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世界的饥饿感。
“我想要经历。”他看着苏妙的眼睛,“那种……能让人感觉‘活着’的经历。脱离日常轨道的,在阳光下重获新生的,有危险但不至于死,有同伴但不黏糊糊的……”
他越说越起劲,手在空中比划。苏妙安静听着,没打断。温妮莎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没表情,但苏妙注意到她的机械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是食指,轻轻敲击大腿侧面。
那是她们之间约定的小信号:目标进入状态,可深入。
“……总之就是一场真正的冒险!”男生最后总结道,脸颊因为兴奋有点发红,“不是游戏机里的,不是电影里的,是真实的、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冒险。你们店能提供这个吗?”
商店里安静了几秒。
苏妙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一场冒险,”她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脱胎于日常,新生于烈阳……是这样吗?”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你能做到吗?”
苏妙没立刻回答。她看向温妮莎,女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苏妙笑了。不是桂妮薇儿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她刚才那种无奈的笑——是某种新的、混合着兴奋和恶趣味的笑。
“我想,”她说,手指终于停止敲击,“我们可以谈谈。”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第七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
商店里,柜台上的契约书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