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成为“万有，或乌有商店”的代理店长，满打满算，已经一个月零三天了。
这个数字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天早上温妮莎都会用那种维多利亚时代管家式的刻板语调汇报：“店主大人，今日是您履行契约的第三十四天，距离契约结束尚有三百三十一天。”——精确得像个倒计时的丧钟。
此刻，下午三点，商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打哈欠。
苏妙坐在那张据说有四百岁高龄的红木柜台后面，右手撑着下巴，左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账本封面。账本是羊皮的，摸起来像某种风干的老鼠皮，上面用花体字写着“交易记录·第七卷”。她翻开了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契约者：苏妙（暂代）
交易内容：灵魂寄存与店铺代管
代价：一年服务期
状态：执行中（34/365）
备注：有趣的灵魂，或许能承受——桂妮薇儿
“有趣的灵魂。”苏妙无声地念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这笑容她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周——要温和，要疏离，要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慵懒，最好还能掺上两分神秘的慈悲。桂妮薇儿留下的照片里就是这么笑的，虽然只有一张褪色的侧影，但那种“我什么都懂但懒得告诉你”的气质简直扑面而来。
练到第五天的时候，温妮莎站在她身后，面瘫着脸评价：“嘴角再上扬0.3公分会更接近桂妮薇儿大人平时的弧度。”苏妙当时从镜子里回望她，笑容分毫未变：“温妮莎，你记得这么清楚，该不会经常偷偷对着她的照片练习吧？”
粉发女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里端着的银质托盘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她没回答，只是把红茶放在苏妙手边，然后退到阴影里，像个会呼吸的装饰品。
苏妙端起茶杯。红茶温度完美，加了一勺半糖——和她前天随口提过的偏好一致。温妮莎在观察她，记录她，像记录一份有待完善的实验数据。她当然知道。她也在观察温妮莎，记录这个声称“效忠于店铺而非个人”的百岁改造人每一个细微的肌肉抽搐、每一次呼吸频率的变化。
多有意思。两个各怀鬼胎的女人，在这间装满怪异的商店里，扮演着主仆情深的戏码。
“温妮莎。”苏妙合上账本，声音轻快得像是要宣布下午茶点心换了新品种。
阴影里的女仆瞬间出现在柜台侧方，距离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三步，不多不少。她微微躬身，粉色的波浪长发纹丝不动，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式微笑。苏妙有时候怀疑那张脸底下是不是装着精密的齿轮，才能让表情控制得如此精准。
“店主大人，请吩咐。”
“萨沙最近怎么样？”苏妙啜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萨沙已于昨日下午完成了第三次通灵适应性训练。”温妮莎的汇报条理清晰得像在读军事报告，“异常局编外人员朱颜雪——即赤渊——反馈其萨满天赋觉醒进度符合预期，目前已能稳定感知三级以下地缚灵的情绪残留。身体方面，不死者转化带来的基础自愈能力已稳定，无排斥反应。记忆缺失范围未扩大，但对‘死亡前72小时’的记忆仍有保护性空白。”
苏妙点点头，指尖在茶杯沿上划了一圈。萨沙，那个金头发的小男娘，现在算是她半个契约雇员、半个实验样本。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强行续命，这事儿做得挺混蛋——但反正她现在是桂妮薇儿，一个活了至少四百年、把灵魂交易当日常消遣的混蛋店长。扮演混蛋有个好处：干缺德事的时候不用有心理负担。
“赤渊那边呢？还老实吗？”
“赤渊女士严格遵守了‘不过问店铺内部事务’的约定。但她通过萨沙间接收集了七次关于店铺外围能量波动的数据。”温妮莎顿了顿，“需要干预吗？”
“让她收集。”苏妙笑了，“假情报也是情报的一种嘛。下次萨沙来的时候，你‘不小心’让他看见后门那棵总在半夜哭的曼德拉草——对，就说那是你从埃及捡回来的法老宠物，特别喜欢对着月亮唱跑调的歌。”
温妮莎的嘴角似乎抽搐了零点一秒——也可能是苏妙的错觉。面瘫的好处就是你永远猜不透那张脸底下是震惊、无语，还是在默背维多利亚时代的脏话。
“明白。”女仆的声音毫无波澜，“另外，奇迹教团在上周尝试探查店铺外围结界三次，均被自动防御机制驱逐。雨魔残骸的封印完好，无异常能量泄漏。卡莲·怀特已于四天前离开第七区，方向是城郊蝴蝶之丘，推测与李长顺有关。需要追踪吗？”
“不用。”苏妙摆摆手。李长顺，那个馄饨店老板，只剩一个月寿命的肺癌病人——她受邀参加过他的葬礼预备会，虽然是以“桂妮薇儿”的身份。一个快死的人，一个被剥了皮的复仇幽灵，在长满蝴蝶的山丘上相依为命。这剧情要是写成小说，大概能骗到不少中年妇女的眼泪。
她放下茶杯，陶瓷碰触木头发出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温妮莎。”她又叫了一声，这次语调变了——稍微拉长，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
“是。”
“我无聊了。”
温妮莎终于有了点人类该有的反应：她抬起头，那双改造过的、能在黑暗里看清蚊虫振翅频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大概相当于普通人类眉毛挑起两毫米的程度。
“请问您需要什么娱乐？店铺藏书区有十七个世纪的戏剧剧本合集，地下室收藏了三百年前威尼斯狂欢节的全套面具，如果您对音乐感兴趣，我可以调试那台会自发演奏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曲》的自动钢琴——”
“不要。”苏妙打断她，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椅子也是古董，据说是路易十四情妇坐过的，扶手上还有指甲划痕。“看书看剧本看古董，这些东西我上辈子加班加到视网膜脱落的时候就在看。现在我都死了，换个女人身体重活一次，还得坐在店里看这些老掉牙的玩意儿？”
她叹了口气，这叹气也是练过的——要轻，要带着点自嘲，尾音最好还能上扬，显得你其实并不真的难过。
“温妮莎，你活了一百多年，应该懂吧？当你有无限时间的时候，最可怕的就是‘没事干’。我现在每天对着账本，看着那些‘某某某用十年寿命换一箱金子最后穷死’、‘某某某用爱情换美貌最后被自己丑哭’的交易记录——开头还有点意思，看多了就跟刷八卦小报似的，连标题都差不多。”
女仆沉默了几秒。她的沉默总是很有质感，像一堵裹着天鹅绒的墙。
“桂妮薇儿大人以前……会主动寻找交易对象。”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试探地雷区，“她认为，有趣的灵魂就像埋在沙里的珍珠，得自己挖。”
苏妙的眼睛亮了——不是真的发光，是那种“找到新玩具”的光。
“怎么说？上街发传单？‘您好，万有商店清仓大甩卖，灵魂抵押打八折’？”
“通常是通过‘缘分’。”温妮莎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但职业道德迫使她解释，“店铺本身会吸引那些内心有强烈渴望、且命运线产生波动的人。在特定时间，店铺的门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像童话里的糖果屋？”苏妙歪头，“专吃迷路小孩的那种？”
“比喻不准确，但机制类似。”
苏妙站起来，绕过柜台。她身上穿着桂妮薇儿留下的黑裙子——料子滑得像水，剪裁完美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直接长在身上的。走路的时候裙摆几乎不发出声音，这她练了更久，现在总算能走出那种“幽灵飘过”的效果了。
她在店铺里踱步。货架在昏暗的光线下向深处延伸，摆满了奇形怪状的东西：会自己编织噩梦的纺锤、装着一整片沙漠的玻璃瓶、一副据说戴上去就能看见所有人死期的眼镜（标签上贴心地写着“试用前请备好纸巾和抗抑郁药”）。大部分东西都蒙着灰，因为真正的桂妮薇儿大概几百年没亲自营业了。
“所以。”苏妙停在一个空货架前，手指抹过灰尘，在指尖捻了捻，“我们现在是守株待兔，等哪个倒霉蛋自己撞上门？”
“是的。”
“效率太低了。”她转身，笑容变得灿烂——那种“我有个绝妙主意而且你们都会倒霉”的灿烂，“我们主动一点。温妮莎，从明天开始，店铺营业时间调整：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大门常开。你把门口那块‘歇业中’的牌子翻过来，写……嗯，写‘开业大吉，第一位顾客免单’。”
温妮莎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她的嘴角向下压了半毫米。
“店主大人，‘免单’在店铺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所有交易都必须支付代价，这是基础规则。”
“那就写‘第一位顾客享受代价八五折优惠’。”苏妙从善如流，“再挂串风铃，要那种一碰就叮当响的。对了，橱窗摆点显眼的东西——把那颗会预言姻缘的水晶球放出去，旁边立个牌子：‘不准不要钱’。”
“水晶球上次预言的结果是让一位伯爵夫人嫁给了自己的马。”
“那不是更准了吗？爱情不分物种。”
温妮莎闭上了眼睛。苏妙猜她是在内心向某个维多利亚时代的神明祈祷，祈祷这个新店主不要太快把店铺招牌砸了。
等等，这竟然符合桂妮薇儿大人的行为逻辑？！
嗯……好像还真是这样……那没事了。
“按我说的做。”苏妙走回柜台，重新坐下，翻开账本空白的一页，拿起羽毛笔——笔尖是自己会出墨的，据说是用夜鸦的尾羽和乌贼的眼泪做的。“既然要扮演店长，就得像个做生意的样子。天天关着门等有缘人，那是寺庙，不是商店。”
羽毛笔在纸上划拉，她写下日期：1998年9月1日。
然后停顿。
写什么呢？今日无事？那太可悲了。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在一个装满奇迹的商店里，居然无事可记。
她抬头，看向店铺正门。那扇橡木门此刻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歇业中”的铜牌——温妮莎还没来得及去翻面。门外是1998年秋天的大西洲第七区，街上应该有穿牛仔裤的学生、推着小车的摊贩、刚流行起来的翻盖手机在响《我心永恒》的铃声。而她坐在门的这一边，穿着四百岁的裙子，指挥一个百岁的面瘫女仆，等着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来用灵魂换点有意思的东西。
多荒诞。荒诞得她差点笑出声。
“温妮莎。”她最后说，笔尖悬在纸上，“你觉得，今天会有人来吗？”
女仆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放在铜牌上。她回头，那张漂亮得像个瓷娃娃的脸上，营业式微笑纹丝不动。
“命运总是充满意外，店主大人。”
“说人话。”
“我不知道。”
苏妙终于真的笑了。她放下笔，靠回椅背，看着温妮莎把铜牌翻过来，露出背面刻着的花体字“营业中”。灰尘在阳光里继续打哈欠，店铺深处的某个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能是那本会自己写恐怖故事的书在更新章节，也可能是那罐总想逃跑的星星糖在撞玻璃。
她等着。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准确地说，还有三百三十一天。在那之前，她得找点乐子。
否则这第二次人生，也太无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