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丝薇瑟烦躁地咂了下舌,目光扫过矮几。她的视线落在汤碗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薄薄的、用某种柔韧兽皮制成的册子。册子封面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星辰、火焰、水流等图案,旁边是几个基础的龙族符文。这是她昨天让艾拉找来的——一本给龙族幼崽启蒙用的图画书。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小小背影。最终,她伸出手,隔空将书“抓”了过来,然后随手朝特隆的方向一丢。
兽皮书精准地落在特隆脚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无聊……就看这个。”女王的声音冷硬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不准弄坏。”
特隆被书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书,又怯生生地望向女王。洛丝薇瑟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悬浮的卷轴,侧脸线条紧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有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一丝不平静的心绪。
特隆犹豫了许久,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本书,紧紧地抱在怀里。冰凉的兽皮书封皮贴着他温热的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他偷偷地、飞快地又看了一眼女王模糊的侧影,然后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日子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的平衡中缓缓流淌。密室不再是纯粹的囚牢,特隆也获得了有限度的自由。当女王不在时,艾拉会打开一道无形的屏障,允许他在密室中央一小片固定的区域活动。他可以来回踱步,可以对着那本图画书比划,甚至可以对着头顶恒定的魔法光球发呆。但他必须绝对安静,不能发出任何可能穿透结界的声响。
洛丝薇瑟出现在密室的频率似乎变高了。有时是送来食物变得越来越可口,甚至偶尔会出现一块裹着蜂蜜的坚果糕,有时……似乎只是单纯地进来待一会儿。她依旧很少说话,表情也总是冷的。
但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将特隆视为一团碍眼的空气。她的龙尾会偶尔无意识地摆动,尾尖会在思考时轻轻点地。她的目光,也会在特隆毫无察觉的时候,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她看到他用艾拉送来的、一种类似炭笔的矿物条,在石台光滑的边缘,模仿着图画书上的龙语符文,笨拙地描画。看到他对着光球变幻的光芒,充满好奇地伸出小手,仿佛想抓住那虚无的光线。看到他因为图画书上描绘的某种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比如长着翅膀的鱼)而惊讶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她发现,这个瘦小的人类男孩,眼神意外的干净,像未经尘世污染的雪水。他适应环境的能力强得惊人,从最初的恐惧绝望,到现在竟能在这方寸之地找到一丝自得其乐。而且……他异常的安静和顺从,几乎从不哭闹,即使想念远方的家人,也只是在夜深人静时,抱着膝盖默默地发呆。
一种连洛丝薇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变化在悄然滋生。每晚的“同眠”不再是单纯的折磨。那张巨大的石台换上了一张更宽大、铺着厚实绒毯的石床上,女王不再刻意睡在最边缘。
在一次被噩梦惊醒后,他迷迷糊糊地、循着本能靠近了身边唯一的热源——虽然女王体温偏低,但总比冰冷的空气好——蜷缩着靠在了她的龙尾旁边。
第二天清晨,洛丝薇瑟从浅眠中醒来,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腿边的重量和温度。她身体瞬间绷紧,银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到特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她银光闪闪的龙尾旁,睡得正沉,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那条总是带着无形压迫感的龙尾,此刻正松松地环在他的腰侧,尾尖甚至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像一道守护的银环。
洛丝薇瑟眉头紧锁,冰蓝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恼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她咂了下舌,龙尾轻轻一甩,带着点嫌弃的力道,将特隆往旁边推开了几寸,让他重新滚回自己的小毯子里。做完这一切,她才面无表情地起身,开始新一天的女王生活。只是,她起身的动作,似乎比平时轻缓了一点点。
那天,洛丝薇瑟处理完冗长的政务,带着一身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烦躁感回到密室。她随意地靠在自己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他看看图画上威风凛凛的银龙,又偷偷瞄了一眼躺在不远处的洛丝薇瑟。女王闭着眼,银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月光铺散在躺椅上,侧面轮廓在魔法光球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静谧。他想起月圆之夜那个冰冷的、带着银光的怀抱;想起她按着胸口时那片微露的、带着奇异光芒的肌肤;想起她丢过来的书和那些变得好吃的食物……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他小小的脑袋里盘旋了很久很久。终于,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声音,怯生生地问:
“你……你是龙吗?”
声音细若游丝,但在寂静的密室里却异常清晰。
洛丝薇瑟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冰蓝色的竖瞳瞬间锁定发出声音的角落,锐利如刀!她完全没想到,这个一直像只受惊兔子般沉默的孩子,会主动开口!而且问的是这样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张口,习惯性的斥责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卑贱的人类!谁给你的胆子质问……”但就在她冰冷的视线对上特隆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充满了纯粹好奇和一丝小心翼翼试探的眼睛时,那些刻薄的话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这孩子……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就像他好奇图画书上的飞鱼一样?
洛丝薇瑟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其短促、带着鼻腔的回应:“……嗯。”
一个音节,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但对特隆来说,却如同天籁!他原本紧张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因为这声“嗯”而猛地重新活跃起来!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是夜空中点亮了两颗小星星!
这声“嗯”,仿佛打开了一道无形的闸门。特隆心里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疑问,如同找到了出口的溪流,开始小心翼翼地流淌出来。他依旧不敢大声,声音细弱,带着试探:
“那……那个会发光的是什么?”他指了指头顶的魔法光球。 “……”
银龙女王沉默,似乎懒得回答。 “外面……有星星吗?”他翻到图画书上描绘着星空的页面,小声问。图画书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光点。 洛丝薇瑟的目光随着他的问题落在那片简陋的星空图上。她本想再次用“闭嘴”打断这无聊的提问,但看着特隆眼中那份纯粹的、对未知的渴望,那句冰冷的命令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个简短的回答:“……夜空中的光点。有些,比龙族的历史还古老。”
特隆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比龙族的历史还古老!那该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他小小的脑袋被这个答案震撼了,抱着图画书,呆呆地看着女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
洛丝薇瑟被他这过于直白的反应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但不知为何,看到那孩子因为自己一句话而亮起的眼睛,心底深处某个极其坚硬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荡开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她烦躁地甩了甩龙尾,尾尖在光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银弧。
几天后,当洛丝薇瑟再次踏入密室时,特隆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磨磨蹭蹭地挪到她面前,然后飞快地把那个东西塞向她。
那是一只布做的“小鸟”。歪歪扭扭,布料皱巴巴的,鸟头扁扁的,翅膀一大一小,针脚粗糙得简直无法入眼,与其说是鸟,不如说是一团勉强能看出形状的布团。特隆的小脸涨得通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给……给你。”
洛丝薇瑟垂眸,看着被塞到眼前的这团丑陋的布疙瘩,绝美的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嫌恶?荒谬?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在她漫长的生命里,从未收到过如此……如此不堪入目的“礼物”。她甚至能想象,如果让议会那些老家伙看到她手里拿着这种东西,会是怎样一副惊掉下巴的表情。
她想立刻把这脏兮兮的玩意儿扔掉!像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但当她抬眼,对上特隆那双因为紧张和期待而亮得惊人、却又带着明显害怕被拒绝的怯懦眼神时,她伸出的、准备挥开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雪山融水,里面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孩子气的、想把自认为好的东西分享给她的笨拙心意。
洛丝薇瑟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她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东西。她没有去接那只布鸟,但也没有让它掉在地上。她的龙尾极其灵活地一卷,尾尖如同最灵巧的手指,轻轻一勾,便将那只丑陋的布鸟从特隆手里“拿”了过来,然后随手、极其漫不经心地,丢在了矮几的一角,和几个空置的秘银碟子放在了一起。
“碍事。”她丢下冰冷的评价,便不再看特隆,转身走向躺椅。
特隆看着矮几角落那只没有被当场毁掉的布鸟,又偷偷看了一眼女王漠然的背影,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有些傻气的笑容。他不在乎那句“碍事”,只要……只要她收下了就好。
洛丝薇瑟背对着他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矮几角落。那只丑布鸟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与周围冰冷的秘银器皿格格不入。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