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并非没有涟漪。契约的反噬虽然减轻,但并未消失。当洛丝薇瑟在政务厅处理一件关于与深海娜迦族的贸易纠纷,因对方使者的狡辩而微微动怒时,体内魔力瞬间的激荡,立刻引动了契约链接的波动。她清晰地感觉到,密室内的特隆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一股微弱但纯净的、带着韧性的力量顺着链接反馈回来,如同一条细小的溪流,试图安抚她体内激荡的魔力潮汐。
同样地,当特隆无意中翻到图画书最后几页——那里画着一些极其简化的、代表能量流动的线条和符文。
并试图用手指顺着那些线条描绘时,一股奇异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他感觉身体里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暖意”似乎变得活跃起来,像是有微弱的气流在四肢百骸里乱窜,让他头晕目眩,小脸发白。
“蠢货!”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呵斥在他头顶响起。
特隆吓得一哆嗦,抬头看到洛丝薇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女王显然是感知到了他的异常状态,皱着眉,冰蓝色的竖瞳带着看傻瓜般的眼神盯着他和他手里的图画书。
“那是基础元素流动的简化图式,”洛丝薇瑟的声音依旧冷硬,带着一丝被笨蛋气到的烦躁,“不是让你用手指头描着玩的!没有魔力引导,强行感应能量轨迹,只会让你的脑子变成一锅浆糊!”她顿了顿,看着特隆茫然又有点委屈的眼神,最终还是极其不耐烦地、用最简化的语言解释了一下,“看到那根线了吗?代表魔力输入的方向。那团雾?代表能量在节点汇聚、转化。光球?就是最基础的照明术,把汇聚的能量稳定地转化为光粒子释放出来!懂了?”
特隆听得云里雾里,“魔力”、“节点”、“光粒子”这些词对他来说如同天书。但他依旧用力地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女王,认真地说:“懂了!就像……就像把水倒进壶里,烧开了会冒热气一样?”
洛丝薇瑟被他这个粗陋到极点的比喻噎了一下,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她最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随你怎么想。”转身离开。但特隆觉得,她离开时的背影,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银龙族最高长老会议将在圣殿主厅召开,商讨关于与北方冰霜巨人的边境摩擦问题。所有长老都必须到场,包括那位让洛丝薇瑟如芒在背的克罗诺斯。如此多强大的龙族气息汇聚于圣殿核心区域,如同无数巨大的能量源在近距离共振,对隔绝密室气息的结界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任何一丝微小的泄露,都可能被感知敏锐的长老捕捉到。
会议召开前夜,洛丝薇瑟再次踏足密室。这一次,她罕见地没有穿便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庄重繁复的银丝刺绣长袍,头戴秘银冠冕,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走到特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竖瞳里不再有平时的冰冷或烦躁,只剩下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着,人类。”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明天,圣殿将有重要集会。届时,会有很多……强大的龙族聚集于此。”
特隆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小脸瞬间绷紧,用力地点点头。
“你必须待在这里,不准发出任何声音!”洛丝薇瑟强调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无论你听到外面有任何动静——咆哮、震动、甚至感觉到能量冲击——都不准好奇!不准靠近门!不准试图窥探!”她俯下身,冰冷的气息几乎拂在特隆脸上,一字一句地警告,“记住!如果你被发现,你会立刻被撕成碎片……
最后一句话,如同冰冷的铁锤,重重敲在特隆的心上。他吓得脸色煞白,但眼中却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巨大恐惧激发出的、近乎决绝的坚定。他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然后抬起头,迎上女王锐利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清晰地保证:
“我……我不出声!我躲好!我……我保证!”他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
洛丝薇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复杂无比,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将部分希望寄托于此的孤注一掷。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密室,厚重的秘银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将特隆独自留在那片被结界重重包裹的寂静之中。
冗长的会议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圣殿主厅内,龙族长老们的声音如同雷鸣,强大的气息相互碰撞,即使隔着层层结界,密室内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特隆蜷缩在石台下方——那是他能找到的最隐蔽、最角落的地方——用那张厚厚的毯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他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生怕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成为暴露的导火索。外面传来的每一声咆哮、每一次能量碰撞引起的震动,都让他小小的身体跟着颤抖一下,但他始终记得自己的承诺:不出声!躲好!
不知过了多久,当主厅内最后一道强大的龙息也归于平静,当那沉重的能量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密室的门终于再次无声滑开。
洛丝薇瑟走了进来。她身上的银丝长袍依旧华美,秘银冠冕依旧闪耀,但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冰蓝色的竖瞳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高度紧张后的余悸。她几乎是冲进来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石台角落——那里空无一人。
她的心猛地一沉!难道……
就在这时,石台下方厚厚的毯子蠕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裹得像蚕蛹一样的身影,艰难地从石台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里爬了出来。毯子滑落,露出特隆憋得通红的小脸和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显然在里面闷了很久,额头上全是汗珠,但那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使命后的骄傲和一丝残留的恐惧。
他看到了女王,立刻挺起小胸脯,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在无声地邀功:看!我做到了!我没出声!我躲好了!
洛丝薇瑟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从床底爬出来、狼狈不堪却又带着一脸“我做到了”的认真表情的孩子。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如释重负?还是……一丝微弱的赞许?亦或是对这份意外可靠承诺的……安心?
她走到特隆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居高临下地审视,也没有冰冷的命令。她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
“…做得不错。”
特隆愣住了。他眨了眨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一个巨大的、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猛地在他脸上绽放开来!那笑容如此明亮,仿佛驱散了密室中所有的阴霾。
洛丝薇瑟看着他的笑容,冰封般的面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线条优美的下颌线微微紧绷。但就在她移开视线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矮几的角落——那只她“随手”丢在那里的、歪歪扭扭的丑布鸟,依旧好好地待在原地,与冰冷的秘银碟子为伴。
她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一道错觉。
一种基于共同秘密和初步了解的、极其脆弱的默契与羁绊,如同初春冰原上悄然钻出的第一株嫩芽,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滋长。这个小麻烦……或许,真的没那么麻烦?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泛起一圈微澜,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但有些东西,一旦滋生,便再也无法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