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婉荧哪去了？”
“不知道啊，好像晚饭回来就没看到她”
“有谁看到了吗？”
......
“我想...回家...”
一个普通的夜晚，却又是为少女命运画上一笔休止符的一个不平凡的夜晚。
在数个度日如年的日夜里，夜婉荧的精神也越发憔悴。在梦中，黑暗、死亡如鬼影般缠绕在她的身旁。
即便多时的沉默，也并没有换来结束的声响。空白的世界是故事创作最好的温床，回归只是在此之上添上一笔颜色而已，让它不断不断地发酵。
她真的是一个很坚强的孩子，永远保持着心态来面对眼前的生活，即使生活使她千疮百孔。但有时，她会不会也在想，要是这一切都结束了该有多好。不是愤怒，不是控诉，只是一种疲惫时，对“无”的幻想。想象自己如水滴一样蒸发，然后把这份纷扰，再度还给世界。
这份疼痛是钝的，闷的，安静的，并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在沉默中发酵，换作少女在每个夜晚中，隐藏在被子中的阵阵抽泣，以及那并没有被关注过的，手臂上的伤痕。
“这段故事...也该结束了...”
夜是铁铸的。空气凝成带锈的刀片，割在脸上却不见血。路灯泼下浑浊的、发霉的光，照不亮什么，只让黑暗显得更具体。
寂静厚得能闷死心跳，像整个城市都沉进了冰封的湖底。连呼吸都成了打扰——太响，太重，在这冻透了的寂静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她的背影被狭长的走廊吞咽着。
蓝白色的校服衬衫像一只空了的茧，松垮的垂着，空荡荡地荡出风的形状。
她的头发就那么松散的耷拉着，贴在后背上，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轻扫着那苍白的皮肤，像某种无人察觉的，重复的叹息。
她走得很慢，目光垂在自己脚尖前一小块移动的地面。旁边的嬉闹声传来，薄薄地贴在耳后，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然后她在拐角处停下，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侧脸在灰光里一闪。接着，便转进去，脚步声被寂静迅速吞没了。
少女落寞的身影就这样僵硬的伫立在天台上。
天台是未修剪的、蓬乱的黑暗。风在略显锈蚀的栏杆间呜咽，脚下深渊般浓稠的夜，仿佛能吸走温度与声响。
而下方，教室的方格亮得规整刺眼。像一块块精心切割的、温光的琥珀，静谧，无尘。人影在其间缓缓移动，安稳如密封标本。
光晕努力向上漫溢，却在触及天台边缘时，被黑暗利落地一刀切断。她站在光与暗那陡峭的断裂带上，感到背后的空旷正将他向后轻推。下方的温暖光亮，看起来遥远得像一幅贴在玻璃后的画。
“起风了...”
少女伸出手，感受着风的温度。
栏杆是冰的，浸透了夜的温度。
她静静坐在那冰冷的栏杆上，好似一只停在危枝上的鸟。风在高处更锋利，掀起她校服衬衫的一角，不断拍打着栏杆，像要剥离一层薄薄的壳。
她苍白而纤细的脚踝就那么垂在夜空之中，微微晃着。手撑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她在想什么呢？
即使细雨无声般的夜晚，似乎也显得格外嘈杂。在她的目光中，即使教室中的光那么的温暖，也如闪电般刺眼，仿佛要把她的灵魂撕扯下来。
明明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的脑海中却不断在回响，像是细小的玻璃碴在滚进耳道。明明只是日常的交流，关于抄作业的请求，与周末电影的闲谈。
可在她的耳中却都失却意义，只剩下尖锐的声调。笑声像某种尖锐的震动，刺激着她的神经末梢，关切语句的尾调微微上扬，在她看来如同一根根细小的针，刺进她的伤口，不断消散着她的力量。
她又低下头，面前还能看见稀
稀拉拉的树叶，却也显得扭曲变形。那些欢声笑语还在继续，对她来说，那只是一种甜蜜的，却与她无关的噪音罢了。
在这片温柔的海中，她能做到的，也只是顺着海水的流动，感受那清晰的孤独，并渐渐的沉入海底..
“我...对不起...”
......
！！！
就在那半步的重量即将彻底交出，身体的重心像断线的铅坠般向虚空倾斜的瞬间——
一股截然不同的力，从后方猛地楔了进来。
不是拥抱，是捕获。一双手臂像铁箍般从腋下穿过，死死锁住她的胸膛。力道如此凶狠，以至于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那力量带着滚烫的、活人的温度，蛮横地撕破了她周身那层近乎自闭的冰冷空气。
她的身体被向后拖拽，后背狠狠撞进一个剧烈起伏的、温热的胸膛里。耳边炸开的不是话语，是破碎的、灼热的喘息，喷在她的颈侧，像濒死的兽。那只扣在她身前的手，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她的世界没有坠入温暖的黑暗，而是被粗鲁的地，不容置疑地拉回了的现实。背后纤维的触感，以及那几乎震碎她耳膜的，那疯狂擂鼓的心跳...所有感知，像是被骤然拧开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几秒钟前那片真空的，决绝的平静。
风还在呼啸。但此刻，它再也无法单独与她对话。
她的意识回笼的很慢，像冻僵的血液重新回流，带来如万箭穿心般的疼痛。
最先传来的是源自她那破碎的，漏气般的声音，还有身后那沉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丑陋地撕扯着寂静。
然后是膝下那大理石地板的触感，但是那股寒意在此刻，却被身后炽热的体温覆盖，像是烧红的烙铁，将生命的触感狠狠烙印在她冰冷的皮肤上。
她哭了...她终于哭了...那颗强装坚定的心，终于在此刻被打破了...
那眼泪冰冷地淌，伴随着那近乎于绝望的嘶吼，眼泪滴到地面的声音都显得那么的沉重，这破碎的哀嚎，所描绘的却只有身体对这个世界的本能抗议。
她哭的不情愿。
身体在背叛自己。喉咙像是被枷锁困住一样，每一次抽泣都是强行撞开闸门的溃堤，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四肢在反向挣扎，那是一种癫狂的，自毁式的扭动。脊柱像被反向折断的弓，试图从怀抱的禁锢中逃脱出去。那纤细的手臂不断的抓挠，好像要把这坚硬的地面划出几道痕迹。
她的挣扎越来越猛，两者在濒临散架的躯壳里厮打，像一场沉默而暴烈的内战。她在反抗，反抗这个懦弱而无用的自己本身，甚至没有决定自身命运的能力。
可惜她却被身后更强大的力量狠狠钉在地上，被身后的人将生命的意志强行加压在她的意志之上。
直到力气耗尽，她才像被抽了骨般的瘫软下去，伴随着身后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人声，以及刚刚开始能重新感受到的胸腔里那无声的悸动，那绝望的心跳，再次被锁进了这幅还在温热与呼吸的皮囊之中...
......
她瘫坐着，像一具被抽走所有棉絮的布偶。眼睛睁着，却像蒙了层磨砂玻璃，映不出半点天光或人影。只剩下偶尔带有颤抖的抓挠声与撞击声带来的双臂与头上的血痕才能证明一点活气。
身后半步，空气是绷到极致的弦。
几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真正落下。指尖细微地颤着，维持着一种僵硬的、呵护的姿态。呼吸声被刻意压扁，短促，轻细，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仿佛重一点就会惊碎什么。他们交换眼神，瞳孔里映出彼此紧绷的下颌线和对方眼中那个静止的、令人心悸的背影。
寂静在蔓延，却被数道紧绷的视线拉扯着，发出无声的尖啸。少女的麻木像一圈绝对零度的领域，将他们所有汹涌的焦虑、后怕、未出口的安慰，都冻在了喉咙口，凝固成一片沉重而灼热的寂静，笼罩着这片狭窄的空间。
她也曾试过挣脱，只不过换来的只有不断的束缚与抵抗，以及越来越多的陪护。
渐渐的，她似乎也放弃了，那个不切实际，而无能的自己...
她也不知道到了最后，那些老师与同学们在那之后都说了些什么，传到她耳朵里的，只有刺耳的警笛声，以及母亲跪在她面前，不断抚摸着她的脸颊时传来的抽泣声。
她哭了...她又哭了...她也尝试过，逃出了教学楼，漫无目的的奔跑，可是她能到哪里呢？面前广阔的世界似乎并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剩下的只有体力耗尽后再次被拘禁在这里的一副躯壳罢了。
夜是静的，可少女的沉默似乎更静。
她没有睡着，只是醒着沉默。被抓回车上的她已经放弃了挣扎，任由母亲带着自己远走...
车窗外偶尔有轮胎划过路面的低吟以及夜鸟短促的啼鸣。这些声响像石头砸进一摊死水一样，甚至无法激起丝毫涟漪。
那熟悉的家，在此刻却又显得那么陌生。墙上温馨的挂画，在此刻又是那么扎眼。
她麻木地躺在了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或许也没有在看，因为她那双眼此刻是散的，空的，没有焦点的落着。
身旁母亲焦急的脚步在此刻也略显沉闷。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吞没了那些所有的安慰，询问的话语，只剩下了不断擦过女儿面颊的目光。
这个夜晚格外寂静，又格外漫长。一墙之隔的两个空间如同两个世界一般，一个如冰河般的寂静，一个又如篝火般的灼热。
那颗心脏，是否还在诉说着夜婉荧那个，已经冷却的，不切实际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