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是一个不平淡的夜晚。
显然无论是谁都还没从昨晚的恐惧中走出来。
床头柜上那杯温热的开水已经被夜晚消去了温度。晨光仍然无法稀释空气中的沉重。
夜婉荧醒的格外的早,或者说她根本未曾深眠。一整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脑海里还在不断重播着昨晚的画面。
她也无数次想象,如果她当时真的跳下去了,那么之后会怎么样?
后悔、悲痛、懊恼、以及梦中同学交杂的样子与葬礼上的场景不断浮现在她脑海中。
只不过每次幻想都随着昨天晚上母亲跪在她面前痛哭的样子而结束,并且不断的激起她的泪花。
点点晨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在夜婉荧的水杯中闪着亮光。
她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推开了房门,迎面看到的是面色如此憔悴的母亲,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一样,连拿着手机的手都还在不停的发抖。
她也是一夜没睡,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就连吃饭和喝水都完全抛诸脑后。
此时的夜婉荧内心也很不是滋味,毕竟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但最后的千言万语还是化作了沉默,只剩下了推开门后传来的脚步声。
“妈...”
片刻的沉默之后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但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之下,一句带有生气的话语才是对母亲最好的定心丸。
“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下午去一趟学校吧,然后明天带你去医院。”
“嗯。”
夜婉荧沙哑的口音诉说着气氛的寒冷,她机械般的回应着母亲的话,以及准备着去面对她不想回首的地方。
梳妆镜上清晰印着少女无神的眼。母亲脸上已然出现数道皱纹,眼中尽是惊涛过后的余悸。仅仅是用余光瞥见,那一面也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她的肩胛骨在单薄的睡衣下绷起僵硬的弧线,支撑的苍白手臂上仍然走着数道伤痕,只不过仅在因洗漱时挽起袖子才流露出来。
一直以来都故作坚强的少女,终于在此刻流下了眼泪。
她的手越来越抖,连牙膏都不小心掉在了水池旁边,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脆弱的内心。她甚至无法容忍这个小小的失误,于是一把抓起牙刷,近乎凶狠地塞进嘴里,用力的,机械的刷着。
镜中那双眼逐渐泛起血丝,直勾勾盯着自己,里面翻涌着痛恨,以及无助的哀求——那是她对这个连崩溃都无法彻底,流泪都需要遮掩的自己的厌弃。
可是她不能,她还在这里,母亲还在这里。于是她只能一头扎进沁骨的冰水中,直至脸上水痕淋漓,分辨不出何处是水,何处是泪。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抹得皮肤发红,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所有的一切重新埋进心里那结冰的湖底。
“我好了”
“嗯。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吧,饿了吗?”
“不饿,没事”
少女回到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慢慢的,她转头望向了那被窗帘遮挡住的晨光。
她在想什么呢?但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手中的拳头不自主的握紧,露出那根绷紧的青筋。
......
车窗外下起了小雨。
秋雨把车窗刷成一片模糊的毛玻璃。她靠着,额头顶住冰凉,窗外的银杏叶随风飘扬,像一封被洇湿的旧信。车内虽然温暖,但少女的心却像浸在窗外的水洼里。
街景流过,便利店的光晕漫开,行人像灰色的蘑菇,被雨水隔得很远。这段她无比熟悉的路在此显得那么漫长,耳中放着的她最爱的歌在此都变得鸦雀无声。
她的心绪十分复杂,当下的光景就像这晨雾一样迷茫。她的手在衣兜里不断转着耳机盒,牙齿不断轻咬着下唇,另一只撑着她脑袋的手还在发抖。
车在红灯前停下。
漫长的几十秒,她还藏在衣服中的手突然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回过神来一看,母亲的右手正在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她一直蜷缩在衣兜里的手指,在此也停下了动作。
“是不是饿了?这里有面包要先垫垫肚子吗?”
“不用了。”
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一句亲切无比的问候,瞬间把她无神的眼中点起了高光。
夜婉荧的胸腔微微颤动,随着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很轻,很柔,却仿佛要吸走所有的潮湿和不确定。那口气在肺中停留了一片刻,再次呼出时,她一直微蹙的眉宇,几乎不可察觉地舒展了一线。
她坐直了身体,一直贴在冰凉窗户上的额头离开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声,带走了一小片湿冷的温度。她的目光从窗外杂乱的街景中收了回来,她垂下眼注视的那双纤细而苍白的手似乎也存有了一丝血色。
太阳渐渐升起,雨似乎也小了一些。
车在学校侧门停下,引擎低喘着熄灭。
她没动,听着雨滴敲打着车窗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像催促,也像在挽留。母亲就这么陪着她坐在驾驶位上,静静地待着。
“该走了”
“嗯”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也做出了对母亲的回应,同时也是对自己的回应,回应这个懦弱无能的自己。
雨水清晰地打在夜婉荧乌黑的长发上,上午的校门口格外清淡,只有保安大叔还坚守在门口,以及前来迎接她们的老师。
“来了,进来吧。”
夜婉荧的步伐踩在湿漉漉的地上,溅起微小冰凉的水花,脚步起初有些沉滞,但一步,又一步。她挺直了背,隔着潮湿的空气和连绵的雨丝,目光笔直地望向了远方的教学楼。
她任由冰冷的雨滴从自己的头发上落下,即使身处寒冷的秋雨之中,她身上那单薄却又独特的衣着,似乎让她感受到了丝毫不亚于车内的温暖。
她的视线愈发清晰。顺着老师的步伐,推开了那教学楼口的第一道门,本是遮风挡雨的避风港,现如今的夜婉荧却只能体会到寒意。
她藏在衣兜里的手依然在抖,手臂上的伤痕传来的疼痛时时刻刻都在警示她。面前那个曾无数次摧残与撕裂自己的深渊仍然在向自己发出悲鸣,但如今她已避无可避。
无论如何,今天都该给她混沌的人生划上句号了。
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