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格拉特尼”终于停止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生物性蠕动。
车厢内的骨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仿佛这头巨兽刚刚抵达了某个让它感到不安的领域。
“到了。”
格蕾丝放下手中的红茶杯，那双修长的腿交叠着，脚尖轻点地面。她看了一眼正缩在角落里、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脖子上那个银色项圈的薇莉安。
“别抓了。那是秘银锻造的，除非我死，否则它会伴随你直到这具身体化为灰烬。”
薇莉安的动作僵住了。她咬着下唇，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那个项圈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现在的身份——不再是受人敬仰的枢机骑士，而是一只被栓住的家畜。
“准备下车。我们要换一种‘移动方式’。”
魔女站起身，那把黑色的蕾丝阳伞在她手中轻轻转了一圈。
“记住，抓紧你能抓住的一切东西。在这个鬼地方，重力是一条随时会撒谎的疯狗。”
车门随着一声骨骼摩擦的脆响缓缓打开。
薇莉安深吸了一口气，裹紧了那件破烂的风衣，跟在格蕾丝身后走了出去。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眩晕感瞬间击穿了大脑。
“这……这是……”
世界颠倒了。
原本应该在头顶的深蓝天幕，此刻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那不仅仅是天空，那是一片倒悬的**。
巨大的、墨蓝色的海水在头顶几百米的地方无声地翻涌，白色的浪花像是一朵朵盛开在天花板上的云。偶尔有几滴沉重的“雨水”落下，那其实是海水——它们违背了常理，并不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像是一颗颗静止的水晶球。
而脚下，依然是那片惨白的盐碱地。但在更远的地方，大地断裂了，无数巨大的盐柱像是一根根指向深渊的手指，孤独地耸立着。
这里的世界没有“上下”。大地在排斥着行路者，天空在渴望着溺亡者。
“浮游海 。”
格蕾丝撑开阳伞，优雅地挡住了一滴从“下方”飘上来的卤水。
“这里的律法坏掉了。重力场是破碎的，就像是一块布满裂纹的镜子。如果你不小心踩空了，你不会摔死，你会‘掉’进天上的海里，然后在那片永恒的深蓝里活活淹死。”
薇莉安脸色苍白地看着头顶那片深邃得令人恐惧的海洋。她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正在拉扯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如果不刻意控制重心，身体随时都会飘起来。
“这根本……没法战斗。”薇莉安艰难地说道，声音干涩。
“所以，你需要一根绳子。”
格蕾丝转过身，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勾住了薇莉安脖子上的那个银色项圈。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薇莉安惊恐地发现，魔女的手中多了一根细长却极其坚韧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正牢牢地扣在她的项圈上。
“你……你想干什么？”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嘘——听。”
格蕾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突然传来了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声音来自头顶。
薇莉安猛地抬头。
在倒悬的海面上，几团漆黑的影子正在迅速剥离。它们像是一滴滴黑色的墨水，顺着重力的反方向，向着地面“坠落”而来。
那是怪物。
它们长着人类的躯干，却有着鱼类的尾鳍。脸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像是被挖空的黑色圆洞。它们的皮肤是死灰色的，上面布满了不断闪烁的银色纹路。
【溺亡天使 】 ——被律法删除失败的残渣。
“三只。刚好够你热身。”
格蕾丝后退了一步，优雅地坐在了马车延伸出的那根巨大的腿骨上。她手里握着那根黑色的锁链，就像是握着风筝线。
“去吧，薇莉安。向我证明，你不仅仅是个漂亮的摆设。”
“等等！我没有武器——”
话音未落。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项圈上传来。魔女竟然直接抡起锁链，像甩出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将薇莉安狠狠地抛向了半空！
“呃啊——！！”
失重感瞬间袭来。
薇莉安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狂乱的气流中翻滚。重力在这里完全失效了，她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只没有脸的怪物尖啸着扑来。
“用你的左手！”
魔女的声音冷冷地穿透风声传来，“那本来就是怪物的肢体，让它去吃掉同类！”
左手？
薇莉安在空中艰难地调整姿态。她看着自己那只银色的左手——那团液态金属似乎感受到了敌意，正在兴奋地沸腾、变形。
“滚开！”
面对扑面而来的腥臭气息，薇莉安下意识地挥出了左臂。
“铮——！！”
那团银色的流体瞬间拉长、硬化。它没有变成骑士习惯的长剑，而是变成了一把弯曲的、布满倒刺的银色镰刀。
这把镰刀长在了她的手腕上，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刀锋划过。
没有鲜血飞溅。
当镰刀切开第一只溺亡者的躯体时，那个怪物的身体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一样瞬间崩解。切口处喷涌而出的不是内脏，而是无数灰黑色的方块灰烬。
薇莉安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这种力量……这种能够直接抹除物质的力量，根本不是人类的武技。
但战斗还没结束。
另外两只怪物从侧面扑来，它们尖锐的爪子撕裂了空气，直逼薇莉安的咽喉。
在空中无法借力躲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脖子上的项圈猛地一紧。
“回来。”
下方的格蕾丝轻描淡写地拽动了锁链。
这一拽的力量极大，薇莉安感到喉咙一阵窒息般的剧痛，整个人被硬生生扯得向后倒飞出去。虽然狼狈，却堪堪避开了怪物的致命一击。
“咳咳……！”
她在空中被勒得眼冒金星，那种被人像狗一样牵着的感觉让她羞愤欲死。
“别发呆。左边。”
魔女的指令像是一道鞭子。她再次抖动锁链，将薇莉安“甩”向了左侧。
这次，薇莉安不再抗拒。她是被迫学会这个规则的——在这片重力混乱的浮游海里，她就是那个风筝，而格蕾丝是唯一的锚点。
如果失去了这根锁链，她就会掉进天上的海里溺死。
“死吧！！”
薇莉安借着锁链的拉力，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她那银色的长发在失重环境中狂乱舞动，像是一面战旗。
左手的镰刀再次挥舞。
这一击精准、狠辣，带着千锤百炼的技巧，以及这具怪物身体的残暴。
噗嗤。
第二只怪物的头颅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薇莉安腰部发力，在这无支点的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利用左手液态化的特性，瞬间将镰刀转化为一条银色的长鞭，狠狠抽向最后一只怪物。
啪！
长鞭缠住了怪物的脖子。
“删除它。”薇莉安冷冷地低语。
银色的病毒顺着长鞭注入。那只溺亡者在半空中剧烈抽搐，身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最后在一声无声的惨叫中，化作了一团灿烂的银色粉尘，消散在倒悬的深海背景下。
战斗结束。
“做得不错。”
格蕾丝收回了锁链。
薇莉安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回了地面。她狼狈地跪在盐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
那里，被项圈勒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咳……咳咳……”
这种战斗方式……太野蛮了。没有荣耀，没有阵型，只有纯粹的杀戮和被支配的屈辱。
格蕾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狼狈的“作品”。
“看来你已经适应了。”
魔女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薇莉安脖子上那道红色的勒痕。
“痛吗？”
薇莉安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倔强和愤怒，但身体却因为刚才剧烈的战斗和魔力的透支而在微微发抖。
“……如果不痛，你会失望吗？”她哑声反问。
格蕾丝笑了。
那个笑容在这个苍白死寂的世界里，美得惊心动魄。
“聪明的回答。”
魔女俯下身，在那道红痕上轻轻落下了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吻。
“痛觉是你的燃料，薇莉安。记住这根锁链的重量——它是你在这个倒悬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站直身体，重新撑开阳伞，遮住了头顶那片令人眩晕的深海。
“上车吧。这只是开胃菜。在抵达‘圣·玛利亚号’之前，还有路要走。”
薇莉安沉默地抓住了马车的扶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倒悬的天空。刚才那种在空中被锁链牵引、生死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无力感，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髓里。
这就是风筝的命运。
只要线在那个魔女手里，无论飞得多高，杀得多狠，最后都要乖乖回到她的脚边。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总有一天……
她会亲手斩断这根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