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安静得就像是一部被掐断了声轨的默片。
当马车“格拉特尼”再次停下的时候,薇莉安以为自己耳鸣了。那种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死寂,反倒比嘈杂的噪音更让人感到耳膜刺痛。
“下车。”
格蕾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在这个空间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回响。
薇莉安扶着骨质车门,踉跄着跳到了地面上。
脚底触地的一瞬间,传来了一声脆响。
“咔嚓。”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中传得很远。就像是有人在耳边掰断了一根干枯的肋骨。
薇莉安低下头。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坚硬的岩石,也不再是那种潮湿的盐碱土,而是一层厚厚的、细腻的白色晶体。它们铺满了整个视界,一直延伸到那片倒悬深海的尽头,在这个昏暗的世界里散发着一种惨白的荧光。
“别发呆。”
格蕾丝撑着阳伞走在前面。她那双红色的高跟鞋踩在这些白色晶体上,发出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跟上。如果你不想迷失在这些‘失败者’的骨灰里的话。”
薇莉安愣了一下,随后猛地看向脚下。
“你是说……这些是……”
“这是灰烬。”魔女头也不回地说道,“或者用更体面的说法——这是那些被律法判定为‘错误’、却又没能完全删除的残渣。”
“当一个人被剥离了存在的概念,他的肉体就会结晶化,变成这种白色的盐。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只是单纯的……白色噪音。”
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
薇莉安感觉自己的脚底板像是被火烫了一样。她正在踩着别人的尸体走路。每一步,都在碾碎某个人曾经存在的证明。
“呕……”
她捂住嘴,强行咽下了那股酸水。这具该死的女性身体太敏感了,这种生理性的不适感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不……我不能走……”
薇莉安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如纸。作为一名其实,她可以毫无畏惧地踏过血流成河的战场,但她无法接受这种践踏无辜者骨灰的亵渎行为。
前面的脚步声停了。
格蕾丝转过身。她站在一片纯白的背景中,黑色的裙摆随风轻摆,像是一道漆黑的裂痕。
“娇气。”
魔女冷冷地评价道。
“你以为你脚下的路是用什么铺成的?在这个废土上,每一寸土地都是由尸骸堆砌的。如果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不如我现在就把你变成这旁边的一根盐柱。”
她抬起手,指了指路边。
薇莉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刚才因为光线昏暗,她以为那是某种天然形成的岩石。但现在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具盐化的人形雕塑。
那应该是一个教会的修女。她保持着死前跪地祈祷的姿势,双手交握在胸前,脸庞仰望天空——也就是那片倒悬的深海。她的五官已经模糊不清,被厚厚的白色结晶覆盖,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极度惊恐却又虔诚扭曲的神情。
而在她身边,还有更多。
有拄着剑的士兵,有相拥而泣的恋人,甚至还有一个蜷缩成一团、似乎在试图躲避什么的孩童。
成百上千。
这哪里是什么回廊,这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的乱葬岗。
“他们……都死了吗?”薇莉安的声音在颤抖。
“未必。”
格蕾丝走到那具修女的盐柱前,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对方那已经结晶化的脸庞。
咚、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击在空心的陶罐上。
“有些人还保留着意识。他们被困在这个白色的壳子里,既不能动,也不能死,只能在这个绝对静止的时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被删除前那一秒的恐惧。”
魔女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微笑。
“就像是在看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恐怖电影。”
“别说了!!”
薇莉安猛地捂住耳朵。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如果失败……这就是下场吗?
并不是痛快地死去,而是变成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在这个死寂的回廊里站上一万年,任由后人踩碎自己的残骸。
“那就走。”
格蕾丝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不想变成他们,就跨过他们。薇莉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踩着别人的尸体,才能站得更高。”
魔女转身继续前行。
这次,她没有再等待。那根连接着两人项圈的黑色锁链被拉得笔直,勒得薇莉安脖子生疼。
她不得不动。
“对不起……对不起……”
薇莉安在心里默念着,闭上眼睛,迈出了沉重的一步。
咔嚓。
脚下传来了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她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的手指,或者是肋骨。
那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根尖锐的针,一下又一下地刺着她的耳膜。
沙沙。咔嚓。沙沙。
她机械地走着。
那种触感太真实了。透过鞋底,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盐粒粗糙的棱角,感觉到它们在压力下崩解、粉碎的过程。
这就是地狱的声音。
没有哀嚎,没有惨叫,只有这无休止的、干燥的碎裂声。
不知走了多久。
周围的白雾开始变浓,空气中的盐分高得令人窒息。薇莉安感觉到裸露在外的皮肤——脸颊、手背,开始传来一阵阵刺痛。那些空气中悬浮的微小盐晶,正在试图侵蚀她的身体,想要将她也同化成这片白色的一部分。
“到了。”
格蕾丝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道巨大的断崖边,狂风从下方吹来,吹得她的黑裙猎猎作响。
“抬头,看。”
薇莉安喘息着走到崖边,顺着魔女的视线看去。
在那片倒悬的深蓝天幕之下,在无数漂浮的白色盐柱之间,静静地悬停着一只巨大的钢铁巨兽。
【圣·玛利亚号 】
那是一艘教廷的古代星舰。它像是一头搁浅的钢铁鲸鱼,半截船身已经完全结晶化,变成了惨厉的灰白色。巨大的船锚垂落在虚空中,上面挂满了无数干枯的、随风摇晃的尸骸——那是当初试图爬上船逃生的信徒们。
它已经死了很久了。
但在那破碎的舰桥深处,依然闪烁着一点微弱的、不祥的红光。
那是动力源。
“那就是你的目的地。”
格蕾丝指着那艘如同墓碑般悬浮在半空的巨舰。
“去把它的心脏挖出来给我。那是修复你这具破烂身体的唯一材料。”
薇莉安看着那艘船。
她认得它。那是她宣誓效忠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挥剑的地方。而现在,她要作为一个盗墓者,回去亵渎昔日的荣光。
“……遵命。”
薇莉安低声说道。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剑柄,眼神逐渐从恐惧变成了麻木。
骑士维里安死了,在这条铺满同类骨灰的回廊尽头。
“咔嚓。”
她最后一次用力踩碎了脚下的一块头骨状结晶,然后踏上了通往深渊的锁链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