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利亚号的内部并不像她记忆中那样神圣宽敞。
当薇莉安顺着断裂的甲板缝隙滑入船舱内部时，迎接她的是一股陈年腐烂的霉味，混合着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咸腥气。
这里曾经是船员的休息区。现在，这里是盐的钟乳石洞。
无数白色的盐柱从天花板垂下，像是一根根尖锐的獠牙，试图刺穿闯入者的咽喉。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的圣徽、生锈的餐具，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已经和船体长在一起的骨骼。
“这里的空间结构已经完全乱了。”
格蕾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嫌弃地收起阳伞，小心翼翼地避开墙壁上那些正在渗出黑色粘液的藤壶。
“重力在这里是扭曲的。小心你的左脚，那里可能是一个通往船底动力室的直达电梯——当然，是没有缆绳的那种。”
薇莉安没有回答。她正紧握着那把只剩下半截的匕首，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在这种幽闭、黑暗且充满了死角的废墟里，曾经身为骑士的直觉正在疯狂预警。
沙沙……沙沙……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像是在盐之回廊里踩碎骨灰的声音，而是一种更轻、更密集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脚，正在干燥的骨骼上快速爬行。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薇莉安压低声音，背部贴紧了冰冷的舱壁。
“不仅是看着。”格蕾丝漫不经心地纠正，“是在评估。评估它是猎人，还是猎物。”
话音刚落。
吱——！！
一道黑影伴随着尖锐的嘶鸣，从头顶的盐柱后猛扑而下！
那是一个极其丑陋的小东西。它大概只有人类婴儿大小，身体像是一只剥了皮的猴子，鲜红的肌肉裸露在外。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部——那不是它自己的头，而是一个人类的头骨。
它像寄居蟹一样，将自己的软体挤进了这颗死人的颅骨里，那几条细长的节肢从眼眶和嘴巴里伸出来，疯狂地挥舞着。
【颅骨寄居者】 —— 废土底层的食腐者。
“滚开！”
薇莉安本能地挥动右手的匕首。
但这具身体太弱了。她的速度完全跟不上意识，那只怪物灵活地在半空中一个折返，避开了刀锋，带着腥臭的利爪直取她的咽喉！
要被咬中了。
薇莉安瞳孔骤缩。她甚至能看清那颗人类颅骨空洞眼眶里，那双属于怪物的、闪烁着贪婪黄光的小眼睛。
然而。
就在怪物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秒。
嗡——
薇莉安的左手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蜂鸣。
那不是她的意志。
那团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的银色液态金属，像是被某种挑衅激怒了。它不需要主人的指令，瞬间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布满黑色荆棘纹路的银色利爪，猛地抓住了那只扑面而来的怪物。
啪。
就像是捏住一只苍蝇。
那只刚才还凶相毕露的寄居者，此刻在银色巨爪中剧烈地颤抖着。
但这并不是因为被抓住了。
薇莉安清晰地看到，那怪物的眼神变了。原本贪婪、凶狠的黄色眼珠里，此刻充满了某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极度恐惧。
它在害怕。
不仅仅是害怕死亡，而是在害怕某种位格远高于它的、不可名状的“捕食者”。
它不再挣扎，反而蜷缩起肢体，发出一种类似于求饶的、哀戚的“呜呜”声。那几条节肢甚至主动抱住了那颗寄居的颅骨，仿佛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这……”
薇莉安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正在“呼吸”。银色的表面像是有生命一样起伏，那些荆棘般的黑色纹路正在贪婪地吸食着怪物身上的恐惧。
一种冰冷的、暴虐的情绪顺着手臂传回大脑：吃了它。删除它。它是垃圾，我是清理者。
“看啊。”
格蕾丝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幕。
“它认出你了，薇莉安。或者说，它认出了你身体里流淌着的那个‘怪物’。”
魔女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那只还在颤抖的寄居者的脑壳。
“在废土的生态链里，你是最高级的。对这些原生的小家伙来说，你身上的气息就像是死神亲临。”
薇莉安的手在颤抖。
这种感觉比被攻击还要糟糕一万倍。
怪物在怕她。因为她比怪物更像怪物。
骑士维里安曾经发誓要守护弱小，斩杀异端。而现在，她成了让异端都感到恐惧的梦魇。
“放开它。”
薇莉安咬着牙命令道。她不想吃这种东西，她的胃里在翻腾。
左手不情不愿地松开了。
那只寄居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但它并没有立刻逃跑，而是像是为了讨好这个可怕的捕食者，哆哆嗦嗦地从那颗颅骨的缝隙里，吐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被油布包裹着的、已经发霉的本子。
做完这一切后，它才发出一声尖叫，手脚并用地钻进黑暗的缝隙里消失了。
“战利品？”
格蕾丝挑了挑眉，用伞尖将那个本子挑了起来，扔到了薇莉安的怀里。
“打开看看。说不定是你某位老情人的遗书。”
薇莉安没有理会魔女的调侃。她颤抖着手，解开了那层油腻的油布。
那是一本航海日志。
封皮上印着教会的烫金徽章，虽然已经磨损，但依然能认出那个名字：【圣·玛利亚号 · 舰长室】。
薇莉安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已经脆化，字迹潦草而疯狂，显然是在极度的恐慌中写下的。
[日志：最终日]
“……神并没有来救我们要塞。神甚至没有看我们一眼。”
“加拉哈德大人疯了。不，也许他才是唯一清醒的人。他拔掉了动力核心的安全栓。他说如果律法要删除我们，那我们就把自己变成病毒……”
“船舱里全是盐。那是约翰，那是玛丽……他们都在看着我。他们的眼睛没有了，只剩下白色的洞……”
“如果你看到了这本日志，别往前走。动力室里已经没有圣骑士了。那里只有一个不愿意死去的……怪物。”
啪。
薇莉安合上了日志。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封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加拉哈德……”
那是她的导师。是那个教导她“骑士的剑只为正义而挥”的老人。
日志里说他变成了怪物。
薇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吓退了寄居者的银色左手。
她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想笑。
在这个被神遗弃的世界里，原来大家最后的归宿都一样。
要么变成地上的盐，要么变成活着的怪物。
“走吧。”
薇莉安把日志塞进风衣的内袋里。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在等我。”
她握紧了那只银色的拳头，第一次没有抗拒那股冰冷的异物感。
既然要面对怪物，那就用怪物的爪牙去撕碎他。
格蕾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很好的眼神，薇莉安。”
魔女轻声低语，跟上了那个正在逐渐适应黑暗的身影。
“就这样堕落吧。当你不再把自己当做人类的时候，你才是最完美的兵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