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空气就越发粘稠。
那种“粘稠”并不是湿度,而是一种高浓度的魔力辐射。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银色尘埃,它们像是某种发光的微生物,随着呼吸钻进肺里,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灼烧感。
薇莉安不得不放慢脚步。她感到这具女性躯壳正在悲鸣,每一寸皮肤都在这种过载的辐射下微微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往毛孔里钻。
“忍着点。”
格蕾丝走在前面,阳伞的伞尖轻轻点过那些已经结晶化的舱壁。
“我们正在接近这艘船的胃。那里的消化液——我是说辐射浓度,足以把普通人融化成一滩血水。不过没关系,你的身体是用那个‘病毒’做的,你应该感到亲切才对。”
“亲切?”
薇莉安咬着牙,她只感到了恶心。左手的银色金属正在兴奋地躁动,那团流体甚至主动在她的手臂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银色角质层,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辐射。
这具身体在欢呼。它在渴望着前面那个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源头。
终于,走廊到了尽头。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扇巨大的、圆形的金属闸门。闸门上刻满了教会的防御符文,那是用来镇压恶魔的经文。但现在,这些经文已经被某种黑色的污渍腐蚀,看起来像是一张张流着黑血的嘴。
而在闸门的中央,刻着一行字:
【动力核心室 · 闲人免进】 【为了律法,献上心脏。】
“为了律法……”薇莉安低声念着那句熟悉的格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讽刺。
“打开它。”格蕾丝命令道,“你的导师就在里面。”
薇莉安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左手。那只银色的利爪毫不费力地插入了厚重的金属门缝中。随着液态金属的膨胀、发力,那扇尘封了许久的闸门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声。
轰——!!
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陈旧血腥味和神圣香油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薇莉安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等到视线适应了那刺眼的红光后,她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那一瞬间,她的世界仿佛再次崩塌了一角。
这里不是机械室。 这里是一座祭坛。
巨大的圆形大厅里,原本应该安置着以太熔炉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根黑色管线和锁链编织而成的“茧”。
而在那个茧的中心,跪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是一具干尸。
他穿着薇莉安最熟悉的那套枢机骑士长的银色铠甲,只是铠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了底下干瘪、发黑的躯干。
那是加拉哈德。
那位教导了她一切剑术,那位被誉为教会“不落之盾”的传奇骑士。
此刻,他正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死死地握着那把名为“圣裁”的巨剑,将其插在地面上,支撑着自己不倒下。
但他并不是在祈祷。
薇莉安惊恐地看到,十几根粗壮的、还在蠕动的黑色血管状管线,直接插进了他的后背、后脑,甚至是眼眶里。
那些管线连接着整艘船的动力系统。
每一次船体的红光闪烁,管线就会剧烈搏动一下,从这具干尸里抽取某种发光的金色物质。
“这……这是……”
薇莉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这就是教会引以为傲的‘永动引擎’的真相。”
格蕾丝优雅地跨过门槛,红色的高跟鞋踩在满是油污和干涸血迹的地板上。她看着眼前这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语气中充满了嘲弄。
“你以为这艘船是靠什么飞行的?以太?水晶?别天真了,薇莉安。”
魔女伸出手,指了指那具被插满管子的干尸。
“是灵魂。”
“所谓的圣骑士,不过是教会培养的高级燃料罢了。当你们活着的时候,是挥剑的工具;当你们快死的时候,就会被送进这种动力室,插上管子,榨干灵魂里的最后一滴价值,来维持这艘破船的运转。”
“这就叫——人肉电池。”
“不……闭嘴!!!”
薇莉安尖叫着打断了她。
她不想听。她不能听。
“加拉哈德大人是英雄……他是为了掩护平民撤退才留下的……他说过骑士的荣耀在于牺牲……”
她踉跄着冲向那具干尸,想要拔掉那些亵渎的管子,想要证明这不是真的。
但当她真的靠近时,她看清了加拉哈德的脸。
那张曾经威严、慈祥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的嘴大张着,下然骨甚至脱臼了,定格在一个无声的、极度痛苦的咆哮表情上。
而在他的胸口,那块代表着骑士荣耀的勋章依然挂在那里,只是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机油。
勋章上刻着:“守护者”。
“多么讽刺啊。”
格蕾丝的声音像是幽灵一样飘在她的身后。
“他确实在‘守护’。哪怕变成了干尸,哪怕灵魂已经被烧成了灰,他也依然跪在这里,维持着这艘死船的某种‘活着’的假象。”
“这就是你的信仰,薇莉安。你用生命效忠的神明,只把你们当成耐烧的木柴。”
薇莉安跪在导师的面前。
她想要哭,但眼泪似乎在刚才已经流干了。此刻涌上眼眶的,只有两行血红色的液体。
信仰?荣耀?
在这一刻,那些曾经支撑着维里安战斗至今的东西,就像是脚下的盐壳一样,被彻底踩碎了。
骑士的终点不是荣归故里,而是被插上管子,像一头牲畜一样被榨干。
“啊啊啊啊啊——!!!”
薇莉安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声音里没有少女的柔弱,只有野兽般的绝望。
她伸出那只银色的左手,疯狂地抓住了插在加拉哈德后脑上的那根最粗的管子。
银色的液态金属暴涨,化作锋利的锯齿,狠狠地切向那根黑色的管线。
滋——!!
管线断裂的瞬间,一股金色的能量洪流喷涌而出,直接将薇莉安掀飞了出去。
“咳咳……!”
薇莉安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呕出了一口血。
随着管线的断裂,整艘圣·玛利亚号开始剧烈震动。红色的警报光芒疯狂闪烁,动力室里响起了刺耳的蜂鸣声。
而那具跪在地上的干尸……
动了。
“咔哒。”
颈骨摩擦的声音。
加拉哈德那颗插满了断裂管线的头颅,缓缓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个角度。
原本空洞的眼眶里,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猛地燃起。
他缓缓拔出了那把插在地上的巨剑。
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死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那不是生者的气息,那是亡灵对生者最纯粹的憎恶。
“看来他不太领情呢。”
格蕾丝站在震动的大厅中央,一手撑着阳伞,一手按住被风吹乱的裙摆。她看着那具缓缓站起的巨大干尸,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
“这就是你的毕业考,薇莉安。”
“杀了他。”
魔女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道宣判。
“不想变成下一个电池的话,就亲手把你的老师……再杀一次。”
薇莉安从地上爬起来。
她擦掉了嘴角的血迹。看着那个曾经如父亲般教导自己的身影,此刻正拖着巨剑,像一头失去理智的怪物一样向她走来。
没有什么比这更残忍了。
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清醒了。
薇莉安眼中的泪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举起了左手。
银色的流体顺着手臂蔓延,再一次化作了那把狰狞的镰刀。
“……遵命,主人。”
她低声回应。
那一声“主人”,不再是被迫的屈服。 而是对这个该死的世界,最恶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