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来到人间，混乱便会蹂躏他行走过的土地。连蜉蝣般的灾难，也得是从绞刑架救下百分之五十，又从中挑百分之五十，叫他们被人吃掉。
无人敢质疑，只配惊呼那蔓延至天际的金色，任何禁区既视他为空气，又须尊其为天元。他富有到可以让人不愿再是人，野兽不能再是兽。
很多年很多年前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如果非要去追本溯源，恐怕得将时间线拉到近乎无穷大，截取蝴蝶飞行轨迹中的一小段。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还不是智慧之神的时候，他的父亲开始教他制作玩偶。“这是代代相传的。”男人总是如此说道。
他原本有很多疑问，比如母亲到底去哪了？还有，为什么父亲少了一只眼睛？可怜现在他记不得了，一味沉溺在吸食钱锈，又怎能集中精神回忆？
他第一次问父亲时，父亲正用细针给玩偶缝缀裙摆，针尖透过布料的声音，在这间偏僻的木屋里格外刺耳。
“去外地进货啦，好久才会回来。”头也没抬，空着的右眼窝处贴着块深色绒布，说话时会轻轻掀动，完好的左眼浑浊而有神，紧攥工作台上的木屑与羊毛不放。
“至于眼睛，之前不小心被刺扎瞎的，没什么。”
他盯着父亲的侧脸，注意到对方指尖缠的银线闪烁着辉光，没再追问——父亲收紧了线头，他抬起手指按住线圈，然后将针从中抽出，用另一只手拉紧主线，打成了一个结。
他就这样在玩偶屋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孩子们都喜欢来这里玩，他们总会被父亲邀请进自己工作室里。作为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欢声笑语的喧嚣将他冲上这海岸，又如潮水煮青蛙般退去了。
日子一天天咔嚓咔嚓过去，每天都会有新的玩偶摆入橱窗。玩偶的发型、衣服，乃至耳垂的形状，和某个孩子长得并无二致，它们被顾客抱走，他们松子一般笑着挑选，用金币换取最中意。
那些孩子们变得越来越沉默，有的搬离了小镇，有的下落不明，反正再也没有回来。
某天夜里，他起床上厕所，发现阁楼亮着，他趴在梯子口偷看，父亲正用镊子夹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往一尊新玩偶的眼窝里嵌。
那像极了眼球，而玩偶的脸，像极了上周刚来玩过的一个女孩。他差点就跌了下去，只因强迫自己遗忘眼窝里的血，反而将自己的舌头咬破。
他十岁生日那天，父亲送给了他一个特别的玩偶，裹着蓝色连衣裙，右眼下方绣着粒小黑点。
“照你母亲的样子做的。”父亲笑着说，绒布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些，“你想她的话，就看看吧。”
他抱着玩偶回房间，夜里却总听见玩偶在说话，细细碎碎的，像幽灵在耳边低语。
他把玩偶藏进衣柜，第二天玩偶又出现在枕边，右眼还换成了玻璃珠，珠子里映着的，是父亲口袋里的剪刀。
十五岁那年，小镇突发大火，烧毁了玩偶屋，父亲和玩偶，都成了灰烬，除了那些数不完的金币，和脑中装的手艺，他什么也没有了。
在废墟里翻找时，他发现了一个埋在灰烬里的铁盒，里面有一沓泛黄的照片——第一张是母亲和父亲的合影，母亲右眼下方有颗痣，笑起来像一片微微起伏的海浪。
第二张里，再不会醒来的母亲躺在工作台上，父亲正拿刀挑出向她的右眼，执笔的手还握着他自己的眼球。
最后一张，是父亲搂着一尊裹蓝裙的玩偶。玩偶的眼窝里嵌着，正在蜕变成布料的眼球，父亲空着的右眼窝处，贴着和母亲裙子内衬一样的绒布。
铁盒底下压着张纸条：“该接我的班了，孩子。”巨石中间绕了两圈包装玩偶用的绳子，他捧起铁盒将两者绑在一起，然后鸭子走路一样走到井边，放进桶里，他转动辘轳的曲柄，把它摇了下去。
母亲从未离开过的小镇，他再也没有回去过。带着自己的玩偶和财富，人们被他身上的金光吸引，对他趋之若鹜。
用财富获取智慧，又用知识搭建起通往万神殿的大门，最终取代了智慧，他的孩子也不必制作玩偶了。
这就是人人敬畏的哲人王，不会看任何玩偶的的哲人王，却总是有个声音在对他说：“我的孩子，你还记得我的眼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