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乔治厨师学校的红砖教学楼在晨雾中透着庄严。夏鲤哲牵着阿呜的手，混在交换生队伍里，心里多少有些发虚。他昨晚临时给阿呜找了件自己的旧衬衫改造成连衣裙，又用围巾遮住了她过于惹眼的蓝发，只说是“妹妹放假，跟着来见见世面”，幸好圣乔治的接待老师没多问，让他们顺利进了校门。
学校的厨房比雾月学院的更具工业风，不锈钢操作台一眼望不到头，巨大的烤箱和蒸箱排列整齐，墙上挂着各式刀具，闪着冷冽的光。“这里的设备真先进。”姚星忍不住感叹，伸手摸了摸一台全自动揉面机。
缪希则被橱窗里的甜品模具吸引，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这些巧克力模具的花纹好精致。”
阿呜紧紧攥着夏鲤哲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一切。当看到一个厨师正在处理巨大的龙虾时，她的眼睛亮了亮，小声说：“大……鱼。”
上午的参观结束后，圣乔治的学生代表为他们准备了午餐——典型的英国传统菜：炸鱼薯条、牧羊人派、约克郡布丁，还有一碗看起来黏糊糊的豌豆泥。
夏鲤哲拿起炸鱼咬了一口，外皮确实酥脆，但鱼肉有些干柴，配上过于咸的 tartar 酱，实在说不上美味。他看向阿呜，只见她捏着薯条，皱着眉，怎么也咽不下去，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抗拒。
“这炸鱼的油温肯定没控制好，鱼肉都老了。”艾米露放下刀叉，毫不客气地说，“牧羊人派的土豆泥太稀了，像喂婴儿的辅食。”
姚星尝了口约克郡布丁，撇撇嘴：“这口感跟我们家做坏的发面饼似的，一点层次感都没有。”
爱奥莉娜小姐用小勺拨了拨豌豆泥，慢条斯理地说：“英国人的味觉是不是对‘咸’有什么误解？”
他们的声音不算小，恰好被旁边一桌的圣乔治学生听到。一个金发女生“啪”地放下刀叉，站了起来。她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胸前别着圣乔治的校徽，眉宇间带着一股骄傲的锐气。
“看来各位对英国菜很有意见？”女生的法语带着点口音，却字字清晰，“我是薇薇诺，保罗主厨的女儿。”
保罗主厨是伦敦唯一的三星米其林餐厅主厨，在欧洲餐饮界名气极大。听到这个名字，交换生们都安静了下来。
薇薇诺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爱奥莉娜小姐身上：“你们觉得英国菜难吃，不过是没尝过真正的传统味道。敢不敢比一场？我一个人做一整套英国传统菜，对抗你们五个，每人做一道法餐。谁赢了，谁就有资格评价对方的料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一个人对抗五个人？还是全套菜系对分做？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嚣张！”爱奥莉娜小姐最受不了这个，她“啪”地将一块手帕扔在桌上，“我们接了！”在法餐礼仪里，扔手帕代表接受决斗。
夏鲤哲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冲动，但看到同伴们眼里的不服输，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阿呜似乎察觉到气氛紧张，悄悄往他身后缩了缩。
***决斗定在下午三点。圣乔治的校长约翰先生亲自担任裁判长，还邀请了正在学校考察的女王主厨威廉姆，以及德国交换生海因里希、意大利交换生文森佐做评委，阿呜则被推为“特邀大众评委”，理由是“小孩子最诚实”。
厨房被分成两块，交换生们各自分工：艾米露做主菜，夏鲤哲负责前菜，缪希做甜品，姚星烤面包，爱奥莉娜小姐准备汤品。而薇薇诺一个人在对面的操作台忙碌，从容得仿佛只是在做家常便饭。
夏鲤哲选了前菜——香煎扇贝配柑橘沙拉，用清爽的口感打开味蕾。他处理扇贝的动作熟练利落，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薇薇诺一个人要做前菜、主菜、甜品，还要配上面包和汤，能忙得过来吗？
阿呜坐在评委席旁边的小椅子上，手里拿着夏鲤哲给她的小饼干，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薇薇诺。只见薇薇诺先炖上了一锅汤，又开始处理羊肉，动作有条不紊，仿佛有三头六臂。
“她在做兰开夏慢炖羊肉。”威廉姆主厨低声说，“这道菜要炖四个小时以上，看来她早就有准备。”
时间一点点过去，厨房的香气越来越浓郁。爱奥莉娜的洋葱汤熬出了琥珀色，姚星的法棍烤得外脆里软，缪希的巧克力舒芙蕾膨胀得恰到好处，艾米露的油封鸭腿泛着诱人的油光，夏鲤哲的扇贝也煎得金黄。
而薇薇诺那边，也渐渐摆好了成品：前菜是威尔士兔子（一种芝士烤面包），汤是奶油蘑菇汤，主菜是兰开夏慢炖羊肉配根芹泥，甜品是蒸果酱布丁，连面包都烤了全麦苏打饼。一整套菜摆出来，虽然不如交换生们的精致，却透着一股扎实的温暖。
***评委们开始品尝。威廉姆主厨先尝了爱奥莉娜的洋葱汤：“火候很足，有雾月的水准。”再尝薇薇诺的蘑菇汤，他顿了顿，“奶油的比例刚好，蘑菇的鲜味没被盖住，不错。”
海因里希评价姚星的法棍：“麦香很足，气孔分布均匀。”看到薇薇诺的苏打饼，他笑了笑，“这个更适合配汤，很地道。”
文森佐对缪希的舒芙蕾赞不绝口：“轻盈得像云朵。”但尝了蒸果酱布丁后，他又说：“这个布丁的酸甜很解腻，冬天吃很舒服。”
艾米露的油封鸭腿得到了约翰校长的肯定：“油脂处理得很干净，肉质嫩而不柴。”而当他尝了薇薇诺的慢炖羊肉时，眼睛亮了：“这羊肉炖得太烂了，一点不塞牙，根芹泥的清香刚好中和了肉的厚重，冬天吃这个，太暖胃了。”
最后轮到阿呜。她先尝了夏鲤哲的扇贝，点了点头；再尝薇薇诺的威尔士兔子，芝士的咸香让她眼睛一亮。轮到主菜时，她咬了一口艾米露的鸭腿，又舀了一勺薇薇诺的羊肉，小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所有评委都给出了分数，最后由约翰校长宣布结果：“交换生团队总分48分，薇薇诺总分49分。”
只差一分！薇薇诺赢了！
圣乔治的学生们欢呼起来，薇薇诺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交换生们。
爱奥莉娜小姐第一个走上前，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起，我们不该轻视英国菜。你的羊肉确实做得很好。”
“你的洋葱汤也很棒。”薇薇诺笑了笑，“法餐的精致值得我们学习。”
夏鲤哲也走上前，认真地说：“我刚才尝了你的慢炖羊肉，火候掌握得太精准了，能请教一下秘诀吗？”
“其实没什么秘诀，”薇薇诺说，“就是耐心。兰开夏的冬天很冷，这道菜要小火慢炖，让羊肉的油脂慢慢渗出来，就像英国人的性格，看着沉闷，其实藏着温柔。”
阿呜跑过来，拉着夏鲤哲和薇薇诺的手，把他们的手放在一起，像上次在海洋馆那样，认真地说：“都……好吃。”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刚才的剑拔弩张烟消云散，只剩下惺惺相惜的暖意。
***傍晚，交换生们留在圣乔治的餐厅，和薇薇诺以及其他学生一起吃晚餐。餐桌上摆着两边的作品，法餐的精致和英餐的扎实相得益彰。
“其实每种料理都有它的道理。”夏鲤哲看着盘子里的慢炖羊肉，感慨道，“就像英国菜，虽然看起来简单，却藏着对气候和生活的理解。”
“我们确实太骄傲了。”艾米露喝了口酒，“以后得好好学学怎么尊重不同的饮食文化。”
姚星正在和薇薇诺讨论苏打饼的发酵方法，缪希则拿着笔记本，请教蒸布丁的配方，爱奥莉娜小姐和威廉姆主厨聊起了汤品的熬制技巧，气氛热烈而融洽。
阿呜坐在夏鲤哲身边，小口吃着羊肉，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满足。她大概不明白这场决斗的意义，却用最简单的方式，让所有人懂得了——食物从来没有高低之分，用心做的料理，都值得被尊重。
伦敦的夜色渐浓，圣乔治的厨房还亮着灯。夏鲤哲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雨，心里忽然一片清明。这场交换学习，或许最重要的不是学到多少技法，而是学会放下偏见，看到每种料理背后的故事和温度。
而薇薇诺的那道兰开夏慢炖羊肉，也让他明白：真正的好料理，就像冬天里的炉火，不一定有多华丽，却能熨帖地温暖人心。这大概就是英国菜，藏在厚重外表下的，最动人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