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捂不热的冷铁,沉沉地压在“光明影院”上。
漫天的暴风雪没有预兆地砸下来,将整座建筑裹进一个与世隔绝的白色茧壳里。风在断壁残垣间寻找出口,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呜咽。
沈昭昭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布满锈迹的铁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但这声音并没有传进沈昭昭的耳朵,她的世界,从七岁那年植入耳蜗失败后,就彻底失去了声波的维度。
她感知世界的方式,靠的是脚底。
此刻,她脚底传来的信息是:这栋建筑正在风雪中痛苦地呻吟,无数细小的震动从地基传来,像是一只垂死巨兽的心跳。
她不怕。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探险,也不是为了寻求刺激。她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本该死去,却可能一直活在阴影里的人。
她的父亲,沈默。
沈默曾是这座“光明影院”的常客,也是在那场大火里失踪的警察。二十年来,沈昭昭靠着父亲留下的只言片语和一本残缺的笔记,像一只固执的穿山甲,在城市的地下和记忆的废墟里不停挖掘。
所有的线索,今晚都指向了这里。
她打开了头上的矿灯,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了大厅里的黑暗与尘埃。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只有几行老鼠爬过的细碎痕迹。
她踩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走向那部早已停运的电梯。电梯门敞开着,黑洞洞的井道深不见底。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消防通道。
就在她的手搭上冰冷的金属扶手时,脚底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不同于风刮过地面的颤抖,这是一种非常有规律的、细微的……震动。
滴……答……滴……答……
像是一只坏掉的水龙头,又像是一只濒死的昆虫在最后的挣扎。
这震动顺着她的登山鞋,传到脚踝,再传到她的神经末梢。这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频率,带着一种冰冷的恶意。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顺着这股震动的源头,一步步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冷,也更安静。矿灯的光圈在墙壁上晃动,映出她瘦削而挺拔的影子。走廊的尽头,放映室的门虚掩着,一道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那“滴答”的震动,就是从那扇门后传来的。
沈昭昭放轻了脚步,或者说,她让自己踩在地板上的震动尽可能地微弱。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将手掌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震动更清晰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金属摩擦和某种液体滴落的复杂频率。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放映室里,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泡吊在半空,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
房间中央,一把翻新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仰着,仿佛在虔诚地仰望那盏摇摇欲坠的灯。
是影院的前保安,老张。
沈昭昭认识他。或者说,她认识照片里的他。在父亲的笔记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合影,老张就站在最边上,笑得拘谨。
但现在,老张的笑容凝固了。
一根细长的、用来缝补帆布的钢针,从他左侧的太阳穴刺入,直没入脑。
钢针的末端,系着一根几乎透明的鱼线。那鱼线紧绷着,穿过破碎的气窗,延伸向窗外白茫茫的风雪之中。
正是那根鱼线在风中摆动,刮擦着窗框的边缘,发出了那“滴答、滴答”的震动声。
沈昭昭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眨眼。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
满地的灰尘,除了她刚踩进来的一串脚印,只有老张生前留下的、杂乱的足迹。
没有第三个人的脚印。
她又看向那扇气窗。窗框腐朽,玻璃碎裂,外面是几米高的虚空和无尽的风雪。
这是一间完美的密室。
门窗从内部反锁,门外的雪地,也只有一串她自己留下的、通往屋内的脚印。
没有第二个人来过。
那么,这根鱼线,是谁绑上去的?又是谁,在她到来之前,完成了这场诡异的“处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绕到太师椅正面。
老张的脸已经僵硬了,但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茫然。他的右手垂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微微蜷曲。
沈昭昭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上。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指腹上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的粉末。
她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那粉末。
很细腻,带着一点滑石粉的质感。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类似火药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不是灰尘。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那扇破碎的气窗。她能感觉到,鱼线的另一头系着某个重物,沉甸甸地坠在窗外,将这扇门,从外面牢牢地“锁”住了。
一个利用风力和重力的完美机关。
就在这时,脚底的震动突然变了。
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像是有人穿着厚重的皮靴,在头顶的夹层里缓慢爬行的摩擦声。
咯……吱……咯……吱……
这震动通过天花板的龙骨,清晰地传导到她脚下的地板。
有人在上面。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上面。
沈昭昭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天花板角落的那个通风口栅栏。
那里的灰尘,有被触碰过的痕迹,形成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逃跑。在这个她听不见声音的世界里,她反而是最冷静的观察者。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感受着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震动,正一点点向她靠近。
“滴答。”
又一声轻响。
这一次,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头顶。
那块松动的通风口栅栏,被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推开。
一张泛黄的、边缘卷曲的照片,从缝隙中飘落。
沈昭昭伸手接住。
那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一群穿着九十年代服装的人站在“光明影院”的招牌下,笑容灿烂。背景里,那棵老槐树还郁郁葱葱。
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
“光明影院开业一周年留念——1997.12.24”
而站在最后一排,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赫然是此刻坐在太师椅上、已经变成尸体的老张。
沈昭昭的指尖,在老张的脸上轻轻划过。
1997年。
那个父亲死前,念念不忘的年份。
原来,他早就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她脚底传来。
“砰——!”
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地撞在了大门上。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有人在试图撞开大门。
沈昭昭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快步走到气窗边,探头往外看。
风雪中,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正挥舞着一根粗木桩,一下又一下地砸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的脸上,混杂着焦急和一种她看不懂的狂热。
是江临。
她认识他。本地小有名气的猎奇博主,经常在网上发布一些探灵视频。他的ID叫“临界探索”,粉丝几十万。沈昭昭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他也曾发布过关于“光明影院”的视频,虽然最后被证实是摆拍。
江临显然也看到了她。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她大喊着什么。
她听不见。
但她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问:“里面有人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耳朵,然后摇了摇头。
江临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间传说中的“鬼楼”里,会有一个听不见声音的女孩。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指了指里面,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进去”的口型。
沈昭昭没有阻止他。
她现在需要一个“耳朵”。
江临很快从侧面的破窗翻了进来。
他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脚下的地板剧烈震动。
沈昭昭清晰地“感觉”到了这股震动。
江临一进来,就闻到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脸色一白,顺着沈昭昭的目光,看到了椅子上的尸体。
“我靠……”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踩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刺耳的摩擦声,在他听来是噪音,在沈昭昭的感知里,却是一阵尖锐的、混乱的震动波。
她皱了皱眉。
江临这时也顾不上许多了,他颤抖着拿出挂在胸前的摄像机,打开了录制。
镜头对准了尸体。
“天……这……这是真的?”他声音发颤,看向沈昭昭,“你……你报警了吗?”
沈昭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他手中的摄像机。
江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听不见,也……说不出。
他咽了口唾沫,对着摄像机镜头,声音干涩地解释道:“各位老铁,我是江临。今天本来是想来探这个传说中的‘鬼楼’,没想到……真的出事了。这位姑娘……她好像发现了尸体。”
他转过头,指着尸体,对着沈昭昭比划:“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昭昭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死者那只垂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的食指,指甲盖已经翻了起来。
她蹲下身,指了指那道划痕,又指了指自己指尖的白色粉末,然后看向江临,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江临看着她奇怪的举动,一头雾水,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摄像机镜头,对准了那道划痕和那点白色粉末。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
整个地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沈昭昭和江临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看向楼梯口。
灰尘,正从天花板的裂缝里,簌簌落下。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楼下。
江临握紧了手中的摄像机,指关节发白。
他看向沈昭昭,嘴唇哆嗦着,用口型问:“……还……还有别人?”
沈昭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站起身,目光越过江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黑暗走廊。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湿漉漉的、暗红色的脚印。
那脚印很小,像是一个孩子的。
正从走廊的另一头,一步步地……走向他们。
而她脚下的地板,却没有任何震动。
没有东西在走动。
那串脚印,是凭空出现的。
她感觉不到任何震动。
这不可能。
除非……
除非那个“东西”,根本就没有踩在地上。
江临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串脚印。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摄像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镜头翻转,正好拍到了天花板。
在布满蛛网的角落里,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的眼睛,正静静地俯视着他们。
“滴答。”
一滴血,从那双眼睛下方滴落,不偏不倚,正好滴在了摄像机的镜头上。
世界,在沈昭昭的感知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