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血,在摄像机的镜头上缓缓蠕动,像一只睁开的、猩红的独眼。
江临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本能的颤抖。他看着镜头里那双漆黑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恐惧是会传染的。
沈昭昭虽然听不见他的尖叫,但她能清晰地“看”到。她看到江临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痉挛,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她不能倒下。
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她是唯一一个能保持绝对理智的人。
她一步跨过去,动作快如闪电,在江临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他掉在地上的专业摄像机——那台带有夜视功能的索尼PXW-Z280——抓在了手里。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冷静下来。
她没有去看镜头里的眼睛,而是直接按下了回放键。
画面有些晃动,那是江临刚才摔倒时录下的。画面从天花板的角落开始,蜘蛛网,灰尘,然后是一片漆黑。
沈昭昭的手指在菜单上快速操作,切换到了“夜视模式”。
“滋啦——”
画面瞬间变成了一片幽深的墨绿色。
就在这一片墨绿色的视野尽头,在走廊与放映室连接的阴影处,一个模糊的、佝偻的人形黑影,正一闪而过。
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
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窒息。
沈昭昭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立刻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从破碎气窗吹进来的风雪,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
她把摄像机屏幕转向江临,用手指点了点那个黑影闪过的地方,然后又指了指他,眼神锐利,带着质问:这是什么?
江临好不容易从刚才的惊恐中缓过一口气,看到屏幕上的画面,又吓得一哆嗦。
他看着沈昭昭,又看看屏幕,再看看沈昭昭。
此刻的沈昭昭,单手举着沉重的摄像机,身体半蹲,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的母豹。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在这样的眼神下,江临突然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事实。
这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死人,一个活人。
而这个活人,是在他闯进来之后,唯一有可能接触到尸体的人。
是他亲眼看到,沈昭昭站在尸体旁边,手里还拿着从通风管道掉下来的照片。
一个听不见声音的女孩,在暴风雪夜,潜入废弃影院,面对一具尸体,还能如此冷静……
无数恐怖电影的桥段在他脑海里炸开。
“你……你别过来!”江临手脚并用地往后退,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
他指着沈昭昭,嘴唇哆嗦着,用口型吼道:“是你!是你杀了他!对不对?!”
沈昭昭看着他的口型,眉头紧紧皱起。
她没有杀老张。
她发现老张的时候,老张就已经死了。她只是在寻找线索。
但现在解释没有用。江临已经被恐惧吞噬了理智。
她放弃了用手语解释,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江临更加惊恐的举动。
她把摄像机架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调整好角度,对准了自己和老张的尸体。然后,她走到太师椅旁,做出了一个“推”的动作,模拟如果她要杀老张,会是什么样的过程。
她先是比划着自己走进门,然后走向老张。
接着,她指了指老张的太阳穴,又指了指窗外,摇了摇头。意思是:如果是我杀的,我不需要把鱼线扔到窗外去制造密室。
然后,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了指门外的雪地,再次摇了摇头。意思是:门外只有一串脚印,是我的。我没有帮手。
江临看着她流畅而急切的手语,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是个博主,常年和镜头打交道,对肢体语言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度。
沈昭昭的手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躲闪,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笃定。
这不像是一个杀人凶手。
倒像是一个……侦探?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沈昭昭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手,不是要攻击他,而是轻轻地、但坚定地,把她自己的手腕递到了他的面前。
江临下意识地低头。
沈昭昭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的、机械表盘已经碎裂的腕表。表带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块表,是那种给听障人士特制的震动手表。
表盘的背面,有两个微小的电极。
沈昭昭按了一下表盘侧面的一个按钮。
“嗡——”
一股微弱的、高频的震动,顺着她的手腕,传到了江临的手指上。
江临猛地一颤。
他明白了。
她真的听不见。
她不是在装神弄鬼,她是真的有生理缺陷。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风雪从气窗灌了进来。
“啪嗒。”
一声轻响。
那根系在钢针上的鱼线,似乎因为另一头的重物被风吹动,猛地紧绷了一下。
沈昭昭脸色一变。
她立刻冲到气窗边,探头往外看。
风雪更大了。
那根鱼线的另一头,原本应该坠着一个重物,固定在窗外的某个地方。但现在,那个重物似乎松动了。
她看到鱼线在风中剧烈地摇摆,刮擦着窗框,发出更加急促的“滴答”声。
她回头,看向那根钢针。
如果鱼线另一头的重物彻底掉落,或者被风吹得移位,这根钢针的受力点就会改变。
到时候,这根插在老张太阳穴里的钢针,可能会……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沈昭昭来不及用手语慢慢解释,她直接抓住江临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门口拽。
江临还在发愣:“为什么?我们得报警!等警察来!”
沈昭昭急得额头冒汗。
她松开他,指了指那根钢针,又指了指窗外,然后双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切断”的动作。
她的意思是:这根鱼线是个机关,随时可能断裂或者移动,这具尸体很危险!
江临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又看看那根在风中摇摆不定的鱼线,终于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虽然是个半吊子博主,但也知道一些物理常识。
那根钢针插得那么深,如果鱼线突然受力变化……
他不敢想下去了。
“好!好!我们走!”
他抓起桌上的摄像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沈昭昭往门外跑。
就在他们冲出放映室的瞬间。
“嘣——!”
一声沉闷的、像是琴弦崩断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紧接着,是太师椅倒地的巨响。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那根原本插在老张太阳穴里的钢针,在鱼线的剧烈拉扯下,竟然硬生生地被拽了出来!
钢针带着一蓬暗红色的血雾,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射向了天花板!
而老张的尸体,因为失去了支撑,整个身体从太师椅上滑落,重重地摔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整个过程,被江临那台还架在桌上的摄像机,清晰地录了下来。
墨绿色的夜视画面里,血雾喷溅,尸体倒地,像是一部最真实的恐怖电影。
江临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抓住沈昭昭的手,把她往楼梯口拽。
“快跑!这地方有鬼!”
沈昭昭没有反抗。
她任由他拉着,但她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老张尸体倒下的地方。
在尸体倒下的瞬间,她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老张中山装的内袋里掉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色的、皮质的笔记本。
和她父亲失踪前,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笔记本,一模一样。
她的脚步顿住了。
江临还在拼命地拉她:“你疯了!快走啊!”
沈昭昭猛地甩开他的手。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她的手语很简洁:你去下面守着。我下去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江临急得直跳脚。
沈昭昭没有再解释。
她趁着江临愣神的功夫,猛地挣脱了他,像一只灵巧的猫,反身冲回了正在发生“异变”的放映室。
江临在后面气得直跺脚。
他看看楼下漆黑的大厅,又看看楼上那个疯女人,一咬牙,抓起摄像机,只能跟了上去。
他一边跑一边把镜头对准自己,语无伦次地对着屏幕说道:“老铁们……你们都看到了吧……我没摆拍……这真的不是摆……”
他的话还没说完。
摄像机的夜视画面里,突然捕捉到了一个诡异的画面。
在他们刚才跑下来的走廊尽头,那个之前闪过黑影的地方,此刻正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它全身漆黑,像是一个剪影,与走廊的黑暗融为一体。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纯粹的墨绿。
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一百年。
江临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他举着摄像机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那个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它那颗模糊的头颅,缓缓地、机械地转向了他。
然后,它动了。
它没有脚,或者说它的脚没有踩在地上。
它像一道贴着地面的烟雾,悄无声息地,向他滑行了过来。
速度越来越快。
江临的瞳孔里,那个黑影迅速放大。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转身就跑,一头撞进了刚刚从放映室里出来的沈昭昭怀里。
沈昭昭被他撞得一个趔趄。
她稳住身形,看到江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他摄像机屏幕上,那个正在迅速逼近的、墨绿色的恐怖黑影。
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一把抢过摄像机,对着那个黑影,按下了录制键。
同时,她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高亮度的战术手电。
“啪。”
刺眼的白光,瞬间撕裂了走廊里的黑暗。
那个正在滑行的黑影,在强光的照射下,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猛地停住了。
它似乎很畏惧光线。
它在原地扭曲、挣扎了几下,然后像是一滩融化的墨水,迅速地缩回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了。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雪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沈昭昭关掉手电,看向怀里的摄像机。
夜视模式下,那个黑影虽然模糊,但轮廓清晰。
它不是幻觉。
江临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被他扔掉的摄像机。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黑影,又看看沈昭昭,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昭昭没有回答他。
她把摄像机塞回他手里,然后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她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那个从老张尸体旁捡来的、黑色皮质笔记本。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江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戒备,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做了一个简单的手语。
“这不是鬼。”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