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顺着通风管道的缝隙,密密麻麻地扎了进来。
沈昭昭猛地打了个寒颤。她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两点十七分。表盘的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暴风雪不仅没有停歇,反而更加疯狂了。
窗外,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一种吞噬一切、碾碎一切的惨白。积雪已经堆到了一楼的窗台,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色怪兽,正试图将这座“光明影院”彻底吞入腹中。
这里是真正的孤岛了。
江临缩在走廊的角落里,紧紧抱着那台摄像机,像是抱着唯一的救赎。他的脸色惨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咯咯”的轻响。那声响,在沈昭昭的感知里,是一阵细碎而急促的震动。
她没有安慰他。
恐惧是人的本能,她没有资格,也无力去剥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和那个在阴影里滑行的黑影。
那不是鬼。
她敢肯定。
鬼不会留下脚印,也不会有体温。而那个黑影,在红外夜视模式下,应该能被捕捉到热源。
她正思索着,江临突然用手指着楼下,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是大难临头的惊恐。
沈昭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楼下大厅的旋转门,正在被风雪一下一下地撞击。每一次撞击,都会带起一阵新的积雪,堆积在门内。
照这个速度,不出两个小时,整扇门都会被彻底封死。
她们将彻底被困在这里,与外界断绝一切联系。
一股无形的压力,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沈昭昭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诡异的震动,顺着她的脚底传来。
不是风,不是雪。
这是一种低沉的、悠长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金属物体在摩擦的震动。
“嗡——”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厚厚的地板,清晰地传到了她的感知里。
沈昭昭的眉毛猛地一挑。
这震动的源头,来自地下。
她立刻起身,顺着楼梯向下走去。江临在后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着牙,抓起摄像机跟了上去。
一楼的冷,比二楼更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某种陈旧的铁锈味。那股低沉的“嗡嗡”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后。
门上用红漆写着三个字——“锅炉房”。
沈昭昭停下脚步,手掌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那股震动,就是从门后传来的。是某种大型金属设备在空转时发出的震动。
她抓住门把手,试着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门从里面被锁死了。
她退后一步,目光落在了门下方的那条缝隙上。缝隙很窄,但足够她看清里面的情况。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背对着门,趴在一台巨大的、圆形的锅炉上。
他的姿势很怪异,整个身体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弓着,紧贴在滚烫的锅炉外壳上。
一只手还伸在半空,像是在抓什么。
“是……是李会计?”江临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发颤,“他怎么趴在那里?不怕烫死吗?”
沈昭昭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战术手电,从门缝里照了进去。
光柱扫过李会计的后背。
下一秒,江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捂住了嘴。
沈昭昭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李会计的后背,没有衣服。
或者说,衣服已经被他自己的双手,活生生地撕扯开了。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极度低温冻伤后的青紫色。
他的手指,深深地抠进自己的皮肉里,像是在试图从身体里抓出什么冰冷的东西。
死状极惨。
这是一具新的尸体。
而且,这是一个新的密室。
门窗紧闭,铁链从内部缠绕着门把手,将这扇厚重的铁门,牢牢地锁死在了门框上。
和楼上的放映室一样,没有任何外人进入的痕迹。
江临吓得腿都软了,他看着那缠绕的铁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锁……锁着的!里面没人能出去,外面也没人能进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沈昭昭,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先是楼上的老张,现在是楼下的李会计。
这栋楼里,真的有鬼。
沈昭昭没有理会他的惊恐。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根缠绕在门把手上的铁链上。
她仔细观察着铁链的走向。
铁链的一头,紧紧地扣在门把手的金属环上。而另一头,则被一个巨大的、生锈的挂锁,死死地锁在了墙壁上的一个金属挂钩上。
那个挂钩,是焊死在墙壁上的。
她又用手电照向李会计的尸体。
尸体紧贴着锅炉,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蜷缩。
她的目光,一点点上移,从尸体,到锅炉,再到墙壁上的那个金属挂钩。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她脑海中的黑暗。
她突然转身,不再理会这扇锁死的门,而是快步走向了锅炉房旁边的一个小隔间。
工具间。
江临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能再次跟上。
工具间里堆满了杂物。沈昭昭熟稔地绕过那些破旧的工具,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根废弃的、拇指粗细的金属管。
她拿起那根金属管,又回到了锅炉房门口。
她将金属管从门缝里伸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探向墙壁上的那个金属挂钩。
江临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只见沈昭昭用金属管的一头,轻轻碰了碰那个金属挂钩。
然后,她把金属管收回来,用手摸了摸金属管的末端。
是凉的。
她又把金属管伸进去,这一次,探向了那台巨大的圆形锅炉。
锅炉的外壳,是温热的。
她收回金属管,再次用手触摸。
这一次,金属管的末端,变得有些温热。
江临看着她这一系列奇怪的举动,完全摸不着头脑。
沈昭昭却已经明白了。
她看向江临,用手指了指锅炉,又指了指墙壁上的挂钩,然后做了一个“膨胀”的手势。
江临茫然地摇头:“什么意思?”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沾了一点口水,然后在金属管上快速地涂抹。
这是最原始的导热实验。
她再次将金属管伸进门缝,先触碰锅炉,再触碰墙壁挂钩。
这一次,她把金属管收回来,直接递到了江临的手上。
江临下意识地接过。
金属管的一头,是温热的。
而另一头,却依旧是冰凉的。
他愣住了。
沈昭昭指了指金属管,又指了指那根锁死的铁链,眼神笃定。
她的意思是:这根铁链,曾经是套在锅炉上的。
锅炉温度很高,金属受热膨胀,铁链很容易就能套上去。
但当凶手离开房间,将铁链的另一头扣在墙壁的挂钩上后,锅炉的温度逐渐下降。
金属遇冷收缩。
于是,那根原本套在锅炉上的铁链,随着温度的降低,开始收缩,越收越紧,最终将门把手和墙壁挂钩,牢牢地拉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从内部锁死的“密室”。
江临看着那根金属管,又看看门后那具紧贴着锅炉的尸体,脑子嗡嗡作响。
这是一个局。
一个利用物理原理,精心设计的杀人局。
凶手根本不需要留在房间里。他只需要在离开时,利用锅炉的余温,制造一个会自动锁死的机关。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门是从内部自动锁死的,那么……
沈昭昭的目光,猛地射向了那具趴在锅炉上的尸体。
如果门是自动锁死的,那么这具尸体,为什么还要费力地去撕扯自己的皮肤?他是在做什么?
她再次将手电光从门缝照进去,这一次,她照向了尸体的正前方。
锅炉的正下方,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排水口。
而在排水口旁边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是一幅画。
一幅用暗红色的、像是油漆又像是血液的东西,画在地上的画。
画得很粗糙,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画上画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巨大的、占据了整张脸的眼睛。
而那只眼睛里,正流下两行鲜红的泪水。
在涂鸦的旁边,还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雪盲”。
沈昭昭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雪盲。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记忆的锁孔。
她想起来了。
在父亲那本残缺的笔记里,最后一页,就潦草地写着这两个字。
当时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看着地上的涂鸦,看着那只流血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她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单纯的复仇。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只有她和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人,才懂的信号。
江临也看到了那幅画。他看着那行字,喃喃自语:“雪盲?什么意思?下雪天的盲人?”
他看向沈昭昭,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但沈昭昭的脸,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冷。
她没有回答他。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幅涂鸦,脑海中,父亲笔记上的字迹,和地上的涂鸦,正在慢慢重合。
就在这时,江临的摄像机,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滴滴”声。
电量即将耗尽。
在屏幕即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夜视模式下的画面,捕捉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
那幅地上的涂鸦。
那只流血的眼睛。
它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
江临吓得手一抖,摄像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再定睛看去,屏幕已经黑了。
他慌乱地拍打着摄像机,重新开机。
墨绿色的夜视画面再次亮起。
地上,那幅涂鸦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只眼睛,空洞而麻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但江临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看向沈昭昭,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昭昭没有看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不知何时,她的眼睛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的泪水。
视线变得模糊,眼角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干涩和刺痛。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手背上,沾染了一抹鲜红。
是血。
她的眼睛,在流血。
和地上的涂鸦,一模一样。
“雪盲症候群……”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从她灵魂的深处响起。
她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走廊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只流血的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