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的刺痛感，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每一次眨眼，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沈昭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腹轻轻碰触眼角。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凑到眼前一看，依旧是刺目的鲜红。
血泪。
这诡异的症状，像一个精准的诅咒，印证了那个涂鸦的含义。
“雪盲……”她喃喃自语，这个名字不再是笔记上冰冷的两个字，而是变成了附着在她眼球上的一层血痂。
“你……你的眼睛！”江临举着那台电量岌岌可危的摄像机，镜头对准沈昭昭，声音里带着哭腔，“它……它在流血！”
“我知道。”沈昭昭的声音异常平静。她用袖口擦去眼角的血迹，目光却穿透了江临，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锅炉房铁门上，“这不是病，是一个警告。”
一个只有凶手和她才懂的警告。
江临吓得连连后退，仿佛沈昭昭也变成了某种可怕的怪物。摄像机的屏幕上，沈昭昭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在墨绿色的夜视画面下，显得格外妖异。
“别怕。”沈昭昭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逻辑才能。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眼睛的剧痛中抽离，转移到眼前的困局上。
锅炉房的密室已经解开，但这只是凶手表演的一个序幕。
李会计的死，和老张的死，一定有某种内在的联系。而这栋“光明影院”，以及那场1997年的大火，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江临，”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抱着摄像机瑟瑟发抖的男人，“你的摄像机，还能连上网络吗？”
江临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摄像机的屏幕。信号格是空的，一片死寂的灰色。
“不……不行，”他声音发颤，“暴风雪干扰了信号，完全连不上。”
“试试看，”沈昭昭的语气不容置疑，“任何微弱的信号都不要放过。我们需要知道1997年那场大火的真相，还有，老张和李会计，他们当年到底是谁？”
江临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沈昭昭那双坚定的、流着血泪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摆弄着摄像机的设置，试图搜索任何可能存在的无线信号。
走廊里只剩下他手指敲击按键的脆响，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昭昭闭上眼睛，试图缓解眼球的刺痛。她的脑海中，父亲笔记上的字迹，和地上的涂鸦，不断交错闪现。
“雪盲症候群……”
这到底是什么？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江临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有……有信号了！”
沈昭昭猛地睁开眼睛。
摄像机的屏幕上，那个死寂的灰色信号格，竟然闪烁了一下，亮起了一格微弱的绿色。
紧接着，一个本地局域网的名称，跳了出来。
——“光明影院·1997档案库”。
江临的手指都在颤抖。他看了一眼沈昭昭，在得到她肯定的点头后，颤抖着手指，点击了连接。
连接成功。
一个简陋的文件浏览器界面，出现在了屏幕上。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称是：【幸存者名单】。
江临咽了口唾沫，用鼠标点开了它。
一份扫描版的报纸文档，加载了出来。
标题是：《“光明影院”特大火灾案结案通报》。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一张有些模糊的黑白合影。
沈昭昭凑了过去，目光如刀，迅速扫过文档的内容。
火灾原因：电路老化引发。
伤亡情况：当场死亡12人，重伤5人，轻伤无数。
结案：定性为重大责任事故，相关责任人已被处理。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幸存者名单”那一栏。
名单很长，上面有名字，有当时的年龄，和身份。
她的手指，顺着名单，一个个名字地划过去。
突然，停住了。
“张建国。”
老张。
下面的备注写着：影院放映员，火灾中面部重度烧伤，左手截肢。
沈昭昭的心脏猛地一缩。
老张，果然是当年的幸存者。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划。
“李卫国。”
李会计。
备注：影院会计，火灾中吸入过量浓烟，导致神经系统受损，听力受损。
果然是他。
两个死者，都是当年那场大火的幸存者。
沈昭昭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继续往下翻，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想看看，名单上，有没有她的名字。
或者，父亲的名字。
然而，名单的末尾，并没有她熟悉的字迹。
就在她失望之际，江临突然用手指着照片的角落。
“你看那里！”
摄像机的屏幕不大，照片上的像素也很低。但在江临的指引下，沈昭昭还是看清了。
在那张黑白合影的最边缘，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模糊身影，正侧身站在人群后面。
他的脸，大部分被一个同事的肩膀挡住，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和一只拿着记录本的手。
那只手上，带着一块很老式的、圆形的机械手表。
沈昭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手表……
她认得。
那是父亲的手表。
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表带磨损痕迹。
父亲在1997年，也在这里？
他也是这场火灾的亲历者？
无数个疑问，像气泡一样从她脑海深处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从一楼大厅的方向传来。
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地撞击在了大门上。
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响。
江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摄像机差点脱手而出。
沈昭昭猛地抬头，望向走廊的尽头。
黑暗中，两个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地从旋转门的方向冲了进来。
一男一女。
他们浑身是雪，像是刚从雪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男人穿着一件单薄的风衣，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得像纸。女人则紧紧地抓着男人的胳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有人！这里有人！”
女人看到了走廊里的沈昭昭和江临，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踉跄着就要往这边跑。
男人却一把拉住了她，警惕地看向四周。
他的目光，在昏暗中显得异常锐利，像是一只受惊的狐狸。
“等等，林雪，”男人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情况不明，不要贸然靠近。”
他叫林雪。
那个女人，就是林雪。
沈昭昭的目光，在这突然闯入的一男一女身上扫过。
林雪，心理医生。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的震颤和呼吸的急促，这是极度恐惧和应激反应的表现，不似作伪。
而那个男人……
他的目光，没有在沈昭昭和江临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迅速扫过四周的环境。他的视线，在锅炉房那扇紧闭的铁门上停顿了不到半秒，又迅速移开。
他在分析。
他在计算。
这是一个极度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人。
“你们是谁？”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语速很快，逻辑清晰。
“陆知，”沈昭昭看着他，缓缓开口，“数学系高材生。你很擅长概率学，不是吗？”
男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谁？”他反问道，语气中的警惕更重了，“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自我介绍一下，”沈昭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自己，“沈昭昭，一个寻找真相的人。这位是江临，我的搭档。”
她又指了指那扇锅炉房的铁门。
“至于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那个叫林雪的女人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锅炉房的门缝。
那里的地面上，一滴暗红色的血迹，正顺着门缝，缓缓地渗了出来。
那是沈昭昭刚才擦过眼睛的血泪。
林雪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她猛地捂住嘴，身体抖得几乎要站不住。
“血……有……有死人！”她语无伦次地尖叫着，眼神涣散，“我们……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都会死在这里！”
“林雪！冷静点！”陆知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深呼吸！看着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雪在他的强迫下，终于稍稍镇定了一些，但身体依旧抖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陆知松开她，目光再次投向沈昭昭，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现在，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他问，语气冰冷，“为什么这里会有血？老张和李会计呢？”
沈昭昭和江临对视了一眼。
看来，这两个人，也认识老张和李会计。
“他们死了。”沈昭昭直言不讳。
“什么？！”陆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被杀的。”沈昭昭补充道，目光紧紧地盯着陆知的脸，“一个在放映室，一个在锅炉房。都是密室杀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知的反应。
震惊，疑惑，恐惧，怀疑……
种种情绪，在陆知的脸上飞速闪过。他的大脑，显然正在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密室杀人？”他重复着这个词，眉头紧锁，“不可能……这暴风雪的天气，我们是最后进来的……除了我们，应该没有别人了……”
“所以，凶手就在我们中间。”沈昭昭的声音，像是一块冰，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陆知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雪更是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惊恐地看向身边的每一个人。
“你……你胡说！”陆知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不合逻辑！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
“进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很安静了，对吗？”沈昭昭打断了他，“你们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所以，你们下意识地认为，除了你们，这里没有别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
“但是，你们忽略了一个概率问题。”
“什么……什么概率？”陆知下意识地问。
“凶手不需要一直待在外面，”沈昭昭缓缓地说，“他只需要，在你们进来之前，或者进来的时候，藏在一个你们看不到的地方。”
“比如……通风管道，或者，某个储物柜里。”
“等你们进来之后，他再出来，动手杀人。”
陆知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雪还白。
他是个数学天才，他精通概率。他知道，沈昭昭说的这种可能性，虽然概率极低，但并非为零。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太疯狂了……”
“疯狂的还在后面。”沈昭昭指了指摄像机的屏幕，上面还显示着那份“幸存者名单”。
“老张和李会计，都是1997年那场大火的幸存者。”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陆知的脸上，移到了林雪的脸上。
“那么，你们呢？”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又为什么，会在这种暴风雪的天气里，恰好闯进来？”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向两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林雪的眼神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而陆知，则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脸色阴晴不定。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和林雪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昭昭静静地等待着。
她知道，她的鱼钩，已经抛出去了。
现在，就看他们，愿不愿意上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