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整个走廊。
空气仿佛凝固的水泥，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林雪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茶水间的门，仿佛那里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陆知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和难以置信。
刚才那一幕，太过诡异，太过超乎常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流着血泪的女人，此刻却异常地平静。
沈昭昭站在茶水间门口，背对着众人。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黑暗。
那不是墨水，也不是颜料。那是一种……触感。一种像是触摸到了某种活物，或者是某种庞大而冰冷的意志的触感。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知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他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昭昭没有回答。
她的思绪，早已飘回了十年前。
那是一个同样阴雨连绵的午后。
年幼的沈昭昭偷偷溜进了父亲的书房。那是一个被母亲严禁入内的地方，越是禁忌，对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来说，诱惑就越大。
书房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个陈旧的、带着铜扣的黑色皮箱。
她记得那个皮箱。
父亲总是将它视若珍宝，晚上睡觉都要放在床头。
她踮起脚尖，用发卡撬开了皮箱上那个简单的锁扣。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没有秘密情书。
只有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做封面的笔记。
她好奇地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父亲那刚劲有力的字迹：
“雪盲症候群观察日志。”
下面，是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一种因极端环境与心理暗示共同诱发的罕见病症。初期症状为畏光、流泪、眼部干涩刺痛。中期，角膜出现充血，视力模糊，视野中会出现黑色斑点。晚期……眼球组织坏死，毛细血管破裂，流出的泪水将混杂着血液，形成‘血泪’。”
旁边，还有一幅手绘的解剖图。
画的是一只眼球，正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年幼的沈昭昭被吓得尖叫一声，将笔记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父亲沈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哄她，而是第一次，对她发了火。他没收了那本笔记，将她关在房间里反省了一整天。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那本笔记。
直到父亲在那场“意外”中去世，她和母亲搬家，翻遍了所有遗物，都没有找到它。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作为一个怪癖医生的某种病态研究。
直到现在。
直到她感觉到眼角那熟悉的刺痛，直到她看到指尖那抹诡异的黑暗。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父亲不是死于意外。
他是在逃避。
逃避这个“光明影院”，逃避这场“雪盲”的诅咒。
而她，沈昭昭，作为沈建国的女儿，继承了他基因的人，也无可避免地，成为了这场诅咒的下一个目标。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沈昭昭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陆知和江临。眼角的血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在她脸上划出两道妖异的痕迹。
“重要的是，我们都被选中了。”
“被选中？”陆知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指着那面光洁的墙壁，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被选中来送死吗？刚才那个影子！你看到了吗？它动了！它在看着我！”
“那不是鬼。”沈昭昭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不是鬼是什么？科学怪人？”陆知的情绪几近崩溃，他指着沈昭昭的手指，“你刚才伸手去摸它！你的手穿过去了！你告诉我那是什么？空气？投影？”
“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沈昭昭实话实说，“但它一定不是超自然现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她相信逻辑，相信科学。
哪怕是父亲笔记里记载的“雪盲症”，也是一种病理现象，而非神鬼之说。
那么，这个黑色的人形影子，也一定有其存在的科学解释。
“它……它好像……”一直缩在后面的江临，突然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它好像在你碰到它之后，才消失的。”江临的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沈昭昭身上。
是的。
他们都看到了。
当那个黑色的人形影子在墙上蠕动，仿佛要挣脱墙壁的束缚时，是沈昭昭，伸出了手。
她的手，仿佛穿透了空间，直接触碰到了那个影子。
然后，影子就消失了。
“你做了什么？”陆知死死地盯着沈昭昭，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恐惧，“你认识它？是你搞的鬼？”
他现在看沈昭昭，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
流着血泪，徒手抹掉鬼影。
这个女人，比这栋楼里的任何东西都可怕。
沈昭昭没有理会陆知的质问。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自己的感官上。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个“影子”的瞬间，一股冰冷的信息流，仿佛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了她的大脑。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
而是一种……情绪。
一种深沉的、无尽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悲伤和怨恨。
这股情绪，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它不是来杀我们的。”
沈昭昭喃喃自语。
“什么？”陆知没听清。
“我说，它不是来杀我们的。”沈昭昭提高了音量，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它想杀我们，我们早就死了。刚才那个影子，如果我没有猜错，它是某种警告，或者是……某种存在的‘标记’。”
就像狼在领地边缘撒尿一样。
这是一种宣告。
“警告？标记？”陆知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警告我们什么？标记我们什么？这里是它的地盘？”
他看向那面墙，又看看沈昭昭，只觉得这一切荒谬绝伦。
“我不知道。”沈昭昭摇了摇头，“但我知道，这一切，都和1997年的那场大火有关。和这个影院，和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份，都有关。”
她看向陆知，目光如炬。
“陆知，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被她这么一盯，陆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他痛苦地抱住头，“我只记得火……好大的火……还有……还有惨叫声……”
这是他第二次说同样的话。
沈昭昭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是什么时候失忆的？”
“我……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院了。”陆知的声音从指缝中传来，“医生说我因为吸入浓烟，导致了短暂性失忆。后来……后来我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再也没回来过。”
“真的只是这样吗？”沈昭昭步步紧逼，“那你的腿呢？名单上写着，你腿部受伤，导致轻度跛行。这又怎么解释？”
陆知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腿。
那里，裤管下包裹着的，是一截冰冷的金属义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眼神闪烁，充满了挣扎。
他在撒谎。
沈昭昭确定。
他在隐瞒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地上的林雪，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她像是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身体不停地颤抖。
“冷……好冷……”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比陆知还要白。
“林雪？”陆知顾不上沈昭昭的逼问，连忙蹲下身去查看林雪的情况。
“她怎么样？”沈昭昭问。
“我不知道……她好像在发烧……”陆知摸了摸林雪的额头，触手滚烫。
“发烧？”沈昭昭皱起了眉头。
在这个冰天雪地、没有暖气的影院里，正常人只会失温，怎么会发烧？
除非……
她的目光，猛地落在了林雪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块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和锅炉房里，李会计尸体上的冻伤，一模一样。
“她的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昭昭立刻追问。
“什么？”陆知没反应过来。
“她脖子上的伤！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沈昭昭指着林雪的脖子。
陆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刚才……刚才还没有的！”他惊恐地说道，“我们进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沈昭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立刻看向江临：“摄像机还有电吗？”
江临连忙检查了一下：“还……还有一点！”
“把夜视模式打开，照一下那面墙！”沈昭昭命令道。
江临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了摄像机的夜视功能。
墨绿色的画面，对准了茶水间那面刚刚出现过黑色人形影子的墙壁。
画面里，墙壁光洁如新，什么都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江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不，它留下了东西。”沈昭昭摇了摇头。
她走到墙边，伸出刚才触碰过影子的那只手，轻轻地按在了墙壁上。
冰冷的触感，再次传来。
这一次，她感觉更清晰了。
这面墙的后面，似乎……是空的。
她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墙面。
“咚、咚、咚。”
声音沉闷，但有几处，却发出了空洞的回响。
她沿着那空洞的回响，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和刚才那个黑色人形影子，一模一样的轮廓。
“这里，”沈昭昭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这面墙的后面，有一个夹层。”
“夹层？”陆知愣住了。
“那个影子，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觉。”沈昭昭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海中形成，“它是一种……投影。一种由墙体后面，某种生物，或者某种物质，发出的特殊辐射，在特定条件下，投射在墙面上的影像。”
“生物？物质？”陆知听得头皮发麻，“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沈昭昭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它能通过接触，传递某种信息。它让林雪‘感染’了和李会计一样的症状。”
她看向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高烧不退的林雪，眼神凝重。
“李会计死于锅炉房，死状凄惨，像是被极度低温冻伤。而现在，林雪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你是说……那个影子……它……它传染给了林雪？”陆知的声音都在发抖。
“可以这么说。”沈昭昭点了点头，“这是一种我们不了解的‘感染’方式。通过视觉，或者通过某种场域。”
她顿了顿，看向陆知，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陆知，如果你不想变成下一个李会计，或者下一个林雪，我建议你最好现在就想起点什么。因为，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这个影院里，藏着比暴风雪、比连环杀人案，更可怕的东西。”
“雪盲症候群……”她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那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病症。
或许是这个影院的，诅咒。
陆知看着沈昭昭那双流着血泪，却依旧锐利无比的眼睛，又看看地上痛苦呻吟、脖子上带着诡异伤痕的林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的记忆深处，那片被大火烧焦的废墟里，到底还埋藏着什么？
那个黑色的人形影子，到底是什么？
还有，这个流着血泪，仿佛无所不知的女人，她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漩涡中心。
而这个漩涡的名字，叫做“光明影院”。
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
呼啸的风声，像是无数人在哭泣，又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啃食着这座孤岛的墙壁。
茶水间里，只剩下林雪痛苦的呻吟，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那面墙，静静地立在那里。
光洁如新。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但沈昭昭知道，不是。
那个影子，还在。
它就在墙的后面，在黑暗中，在那个夹层里。
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感染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