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冰。
林雪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像是受伤的小兽,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惨。她蜷缩在地上,身体时而因为高烧而滚烫,时而又因为寒冷而剧烈颤抖。脖子上那块青紫色的冻伤,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愈发狰狞。
陆知半跪在她身边,用自己风衣的下摆,徒劳地试图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那个黑色的人形影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它的影响,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还在不断扩大。
沈昭昭说的“感染”,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陆知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看着林雪痛苦的样子,又抬头看向沈昭昭。
那个女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面墙前。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在墙面上敲击着。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像是敲在陆知的心上。
她真的相信,这面墙后面,有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陆知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真相。”沈昭昭头也不回地回答。
“真相?”陆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指了指地上的林雪,“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相?把一个无辜的人吓到生病?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他的语气里,带着质问和怀疑。
从一开始,沈昭昭就表现得太过冷静,太过“知情”了。
她知道雪盲症,她知道幸存者名单,她甚至……似乎知道这面墙后的秘密。
她到底是谁?
沈昭昭停下敲击墙面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对深不见底的寒潭。眼角的血泪,已经干涸,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如果是我搞的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的朋友正在被‘感染’?”她反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知语塞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是啊,如果她是凶手,大可以坐视不管,看着林雪死去。
“那你说,这面墙后面是什么?”他换了个问题,眼神紧紧地盯着沈昭昭,“那个影子?那个‘感染源’?”
“我不知道。”沈昭昭摇了摇头,“但我很快就会知道。”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陆知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比这栋楼里的任何鬼怪都可怕。
就在这时,一直抱着摄像机,像个透明人一样的江临,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惊呼。
“快……快看摄像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沈昭昭和陆知闻声望去。
只见江临手中的摄像机屏幕上,那原本一直显示“无信号”的图标,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格微弱的、闪烁的绿色信号。
“有信号了?”陆知愣住了。
在这与世隔绝的暴风雪山庄里,竟然能接收到信号?
“不是常规信号。”沈昭昭立刻走了过去,盯着屏幕。
屏幕上,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操作界面。
而是一行行滚动的、绿色的代码。
像是某种系统底层的信息传输。
江临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动着,试图解析这些代码。
“这……这好像是一个气象监测程序的缓存数据!”他一边看,一边念了出来,“‘风速监测……气压监测……温度监测……’”
“气象监测?”陆知皱起了眉头。
“听!”沈昭昭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窗外,那狂暴的风雪呼啸声,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是持续不断的、狂怒的嘶吼。
而是变得有些……断断续续。
像是一个喘着粗气的巨人,正在逐渐力竭。
“风……风小了?”江临试探性地说道。
“不是风小了。”沈昭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摄像机屏幕上的代码。那些绿色的字符,在她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是系统……在重启。”
“系统?”陆知完全听不懂。
“这个暴风雪,不是自然现象。”沈昭昭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它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程序。一个为了困住我们,而制造出来的‘完美囚笼’。”
“你是说……这场雪是假的?”江临惊得目瞪口呆。
“雪是真的,冷也是真的。”沈昭昭摇了摇头,“但它的强度,它的范围,是被控制的。”
她指着摄像机屏幕:“这些代码,是控制这个‘暴风雪系统’的底层数据。它正在出现缓存溢出,说明控制端出现了问题。”
“这太荒谬了!”陆知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谁能控制天气?这是神才能做到的事!”
“不,这是科学家才能做到的事。”沈昭昭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或者,是疯子。”
她转过头,看向陆知。
“陆知,你是数学系高材生。你相信概率吗?”
陆知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当然。”
“那好,我让你算一个概率。”沈昭昭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算出这场暴风雪,出现‘暂停’的准确时间。”
“‘暂停’?”陆知没明白。
“对,暂停。”沈昭昭指着窗外,“任何系统,在重启或者出现故障时,都会有一个‘死机’的瞬间。这个瞬间,就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陆知看着她,又看看窗外。
他是个数学家,他相信逻辑,相信公式。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系统”……
那么,它就一定有规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观察。
观察窗外风雪的呼啸频率,观察那断断续续的呼啸声,像是在寻找一首乐曲的节拍。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将风速、气压、温度,以及摄像机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代码,全部转化为一个个复杂的数学变量。
他在构建一个模型。
一个模拟这场暴风雪的数学模型。
沈昭昭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陆知的侧脸。
她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如果陆知算不出来,他们就会被困死在这里,直到被那个“感染源”一个个杀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知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念叨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公式。
突然,他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算出来了。”他声音干涩地说道。
“什么时候?”沈昭昭立刻追问。
“凌晨3:07。”陆知给出了一个精确到分钟的答案,“根据我的模型推演,系统的缓存溢出将在那个时间点达到峰值,导致控制信号中断。届时,暴风雪会……暂停。”
“暂停多久?”
“不知道,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十秒。”陆知摇了摇头,“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凌晨3:07。
沈昭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凌晨2:50。
距离那个“暂停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好。”她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江临,摄像机给我。陆知,看好林雪。”
“你要干什么?”陆知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要去确认一件事。”沈昭昭没有多做解释。
她从江临手中接过摄像机,检查了一下电量和存储空间。
足够。
她走到茶水间的窗户前,看着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
“你疯了?”陆知明白了她的意图,“外面是暴风雪!你现在出去,会被冻死的!”
“如果我的推测是错的,我死在外面。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沈昭昭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里面。”
说完,她不再理会陆知的惊呼,拿起一根铁棍,用力地撬向窗户上的木板。
“咔嚓、咔嚓。”
木板与窗框连接的铁钉,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几分钟后,一块木板被她硬生生地撬了下来。
一股夹杂着冰雪的狂风,瞬间从缺口灌了进来。
冰冷的寒意,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刮在人的脸上。
江临吓得连连后退,陆知也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脸。
只有沈昭昭,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
她将摄像机伸出去,镜头对准了窗外。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凌晨3:05。
窗外的风声,开始变得微弱。
那狂暴的呼啸,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点点地消失。
3:06。
风停了。
雪,也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死寂。
沈昭昭猛地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瞬间将她包裹。
她探出头去,摄像机的镜头,飞速地扫过窗外的雪地。
借着月光,一切都清晰可见。
然后,她看到了。
在影院正门的台阶下,在那片本该是“与世隔绝”的雪地里。
一排清晰的脚印。
从门内延伸出来,然后,消失在了雪地的尽头。
那脚印很清晰。
是皮靴的印记。
从脚印的深度和间距来看,是一个成年男性,而且,他是在不久前,刚刚走过。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排脚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这场他们以为的“密室”困局中,凶手,或者某个神秘人,竟然能够自由出入!
所谓的“暴风雪山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昭昭!快回来!风要来了!”江临在后面大喊。
沈昭昭最后看了一眼那排脚印,猛地缩回身子,用力地将窗户关上。
几乎是她关上窗户的下一秒。
“呼——!”
狂暴的风雪,再次席卷而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茶水间里,陆知和江临都死死地盯着沈昭昭。
他们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怎么样?”陆知的声音在颤抖。
沈昭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将摄像机递了过去。
摄像机的屏幕上,定格着一张照片。
一张雪地里,清晰脚印的照片。
陆知只看了一眼,身体便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脸色比雪还白,“我的计算……我的模型……怎么会……”
他赖以信任的逻辑和数学,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如果暴风雪是系统,那么脚印就是系统漏洞。
这个漏洞,意味着他们从未真正被困住。
或者说,困住他们的,从来都不是暴风雪。
“这说明,凶手一直就在我们中间。”沈昭昭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不可能!”陆知猛地摇头,“我们一直在一起!没有人出去过!”
“是吗?”沈昭昭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茶水间里的每一个人。
江临吓得一哆嗦。
陆知也眼神闪躲。
“那这些脚印怎么解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沈昭昭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有人在撒谎。有人,拥有我们不知道的‘特权’。”
她走到陆知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陆知,你确定,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比如,这个影院的某个秘密通道,或者……某个控制室?”
陆知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
秘密通道?
控制室?
他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挣扎,想要破土而出。
但那层厚重的迷雾,却死死地将它压住。
“我……我不知道……”他痛苦地抱住头,“我真的想不起来!”
“你会想起来的。”沈昭昭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拿起摄像机,看着屏幕上那张雪地脚印的照片。
脚印的方向,是从门内延伸出来的。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从里面出去的。
那么,他出去是为了什么?
散步?
显然不是。
他是在确认,他的“猎物”,是否都还在笼子里。
而现在,笼子的门,已经开了。
或者,从未关上。
凌晨3:10。
暴风雪再次肆虐。
但在影院的某个角落里,一扇被积雪掩埋的暗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她轻轻地关上暗门,脱下沾满雪花的帽子。
露出一张,谁都没有想到的脸。
他/她看着监控室里,那几十个闪烁的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