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比窗外暴风雪更冷的死寂,笼罩着茶水间。
摄像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每个人都心惊肉跳。那排清晰的脚印,从影院正门延伸出去,消失在茫茫雪夜中,无声地嘲笑着他们之前所有的恐惧和挣扎。
他们不是困兽。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是谁……”
江临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眼神慌乱地在陆知和沈昭昭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沈昭昭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是谁出去了?”
没有人回答。
答案似乎很明显,却又模糊得让人抓狂。
“陆知。”沈昭昭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陆知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你……你怀疑我?”
“除了我们四个,这栋楼里还有第五个人。”沈昭昭的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陆知脸上的每一丝肌肉抽动,“要么是幽灵,要么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在撒谎。”
“我发誓!我真的没有!”陆知急切地辩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从我们被困在这里开始,我一直和林雪在一起!我们俩从头到尾都没有分开过!她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向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林雪。
林雪的身体,不可察觉地微微一颤。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原本白皙精致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和惊恐,显得有些浮肿。她的眼神依旧涣散,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茫然地看了看陆知,又看了看沈昭昭。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和陆知……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句证词,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本就凝滞的空气里。
“你看!她说了!我们一直在一起!”陆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激动,“从我们发现锅炉房的尸体,到进入这个茶水间,我们俩一步都没有分开过!我怎么可能有时间出去留下脚印?”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
两个人互相作证,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除非……他们俩是共犯。
但看着林雪那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很难让人相信她能参与一场如此精密的连环杀人案。
“我不信!”江临突然吼道。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情绪几近崩溃,“这不可能!我们都被困在这里,怎么可能有人出去?除非……除非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他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陆知和林雪。
“江临,你冷静点!”陆知也火了,“我们都快死了,我为什么要杀自己?”
“也许……也许你是想嫁祸我们!也许你是凶手派来的奸细!”江临语无伦次地喊道,摄像机在他手中晃动,镜头里的画面天旋地转。
“够了!”
沈昭昭一声厉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江临头上。
江临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他惊恐地看着沈昭昭,看着她眼角那两道干涸的血泪痕迹。此刻的沈昭昭,在他眼里,比鬼更可怕。
沈昭昭没有理会江临。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林雪。
从林雪说出那句“我们一直在一起”开始,沈昭昭的视线,就死死地锁定了她。
在所有人都关注着陆知的辩解时,沈昭昭却在观察林雪的微表情。
当陆知提到“一直在一起”时,林雪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当江临指控他们是“串通好的”时,林雪的瞳孔,瞬间收缩了。
而当“凶手”这个词出现时,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在害怕。
但她的害怕,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
她不是在害怕“被指控”,而是在害怕“某个秘密被揭穿”。
“林雪。”沈昭昭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林雪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
她抬起头,眼神躲闪:“……嗯?”
“陆知说,你们从发现锅炉房尸体后,就一直在一起。”沈昭昭缓缓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吗?”
“是……是的。”林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好,我问你。”沈昭昭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锅炉房之后,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我……我们……”
林雪的额头渗出冷汗,她的眼神慌乱地游移着,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我们……我们很害怕,就一直在走廊里走……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我们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除了什么?”沈昭昭立刻追问。
林雪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除了……”她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面墙。
那面出现过黑色人形影子的墙。
“除了‘它’。”林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看到了那个影子……然后就跑进了这里……再也没出去过……”
她的这段话,完美地契合了陆知的证词。
时间线,地点,关键事件,全部吻合。
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陆知松了口气,看向沈昭昭:“你看,我们真的没有……”
“是吗?”
沈昭昭却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像是一把冰冷的钩子,死死地钩在林雪的脸上。
“那你告诉我,”她一字一句地问,“在你和陆知‘一直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看到他,或者你自己,曾经离开过你的视线超过一分钟?”
林雪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在那种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情况下,谁会去注意对方是否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我……我……”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不确定了。”沈昭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说你们一直在一起,但这只是你的主观感受。在客观事实上,你们很可能在慌乱中走散过,只是你忘记了。”
“不……不会的……我一直拉着她的手!”陆知连忙说道。
“是吗?”沈昭昭的目光,转向林雪,“陆知一直拉着你的手?”
林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她在犹豫。
她在权衡。
她在……撒谎。
沈昭昭的直觉,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这个林雪,有问题。
她的恐惧,不单纯。
“我……”林雪终于开口了,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的头很痛……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很害怕……害怕那个影子……害怕‘雪盲’……”
“雪盲?”
当这两个字从林雪口中说出时,沈昭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提到“雪盲”这两个字时,林雪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变化。
那不是恐惧。
或者说,不完全是恐惧。
那是一种……复杂得难以名状的情绪。
像是在回忆一段痛苦的往事,又像是在面对一个熟悉的老朋友,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
对,就是怀念。
一个正常人,在提到一种会致人死命的怪病时,眼神里怎么可能会有“怀念”这种情绪?
除非……
她对“雪盲”这个词,有着某种特殊的、不为人知的深刻记忆。
“你对‘雪盲’这个词,似乎很敏感。”沈昭昭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我……我害怕……”林雪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眼神。
“你不是害怕‘雪盲’,”沈昭昭一步步逼近,语气咄咄逼人,“你是……认识它。”
“不!我不认识!”林雪吓得浑身一抖,连连摇头。
“那你告诉我,你认识什么?”沈昭昭的声音,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地敲击着林雪的心理防线,“你认识那个留下脚印的人?还是说……你自己,就是那个出去的人?”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林雪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抱着头,尖叫起来,“陆知!救救我!她要杀了我!她要杀了我!”
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在茶水间里回荡。
陆知连忙冲过去,护住林雪:“沈昭昭!你够了!她都吓成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
沈昭昭没有理会陆知的阻拦。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雪。
在林雪那副惊恐万状的伪装下,她似乎看到了另一张面孔。
一张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面孔。
那张面孔,在看着她,仿佛在说:“你抓不到我的。”
“我怎么样?”沈昭昭冷笑一声,“我只是在找真相。如果你们是清白的,为什么要怕我找真相?”
“也许……也许是因为你太可怕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林雪。
她从陆知的臂弯里,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地看着沈昭昭。
“你的眼睛……在流血……你不是人……你是‘雪盲’派来的……你是来惩罚我们的……”
她的这番话,让陆知和江临都愣住了。
惩罚?
雪盲?
这些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尘封的盒子。
“惩罚?”沈昭昭的眼神一凝,“你在说什么?谁该被惩罚?”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林雪却又再次缩回了壳里,抱着头,浑身发抖,“好痛……我的头好痛……我想不起来了……”
她又开始装失忆了。
但沈昭昭知道,她没有。
林雪知道的,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陆知。”沈昭昭不再看林雪,而是转向了陆知。
“你最好想清楚,你到底在保护谁。”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你所谓的‘同伴’,很可能就是把你推向深渊的凶手。”
“你胡说!”陆知吼道,“林雪她是个病人!她一直都在生病!你看看她!她脖子上的伤!她怎么可能出去?”
他指着林雪脖子上那块青紫色的冻伤。
那块伤,是“感染”的证明。
是她一直被困在这里的铁证。
“是啊……她病了……她好可怜……”江临也小声地附和道。林雪的柔弱,成功地博取了这个单纯男人的同情。
沈昭昭看着他们。
看着陆知的维护,看着江临的同情,看着林雪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病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你们以为,生病,就可以成为杀人的借口吗?”
“你……你什么意思?”陆知的心,猛地一沉。
“我的意思是,”沈昭昭的目光,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向林雪,“有些病,是装出来的。而有些‘感染’,是自愿的。”
她走到林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雪,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林婉清?还是……别的什么名字?”
当“林婉清”这三个字从沈昭昭口中吐出时,林雪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她尘封在记忆最深处,以为早已被大火烧成灰烬的名字。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句。
“你听得懂。”沈昭昭的眼神,锐利如刀,“1997年,光明影院,售票员——林婉清。”
她每说一个词,林雪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不是……我不是……”她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我是林雪……我是病人……我不是什么林婉清……”
“是吗?”
沈昭昭蹲下身,与她平视。
“那你告诉我,林雪小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既然你是‘雪盲’的受害者,那你脖子上的这块‘冻伤’,为什么……是热的?”
林雪的瞳孔,瞬间缩至针尖。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隔着那层青紫色的“冻伤”,皮肤的触感,确实是滚烫的。
那是高烧的温度。
也是……伪装的温度。
“你……”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沈昭昭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第一次,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不是对鬼怪的恐惧。
那是……猎物被猎人锁定的恐惧。
“你的戏,演得不错。”沈昭昭的声音,冰冷地传入她的耳中,“但你忘了一点。真正的受害者,不会记得‘雪盲’这个词。只有……参与者,才会对它念念不忘。”
她站起身,不再看林雪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陆知,”她看向陆知,语气冰冷,“你保护的,不是一个受害者。你保护的,很可能是一个,比我们想象中,要危险得多的……‘怪物’。”
茶水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雪压抑的、恐惧的呼吸声。
陆知看看沈昭昭,又看看瑟瑟发抖的林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一个柔弱的同伴。
却原来,他可能只是在,助纣为虐。
窗外,风雪呼啸。
那排雪地上的脚印,仿佛跨越了空间,清晰地印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而脚印的主人,此刻,正坐在他们中间。
她流着泪,喊着痛,却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悄地,勾起了嘴角。
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正在这暴风雪山庄里,悄然进行。
而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