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的门,被沈昭昭一把推开。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一股混合着煤灰、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的阴冷空气,瞬间涌了出来,扑在脸上,像是死人的呼吸。
江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摄像机微微颤抖。镜头里,锅炉房内部的景象,被放大,被捕捉。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只有几缕从高处气窗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巨大锅炉的狰狞轮廓。那是一个钢铁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黑暗中,仿佛随时会苏醒,喷吐出灼热的火焰和浓烟。
但现在,它只是冰冷的。
像是一具巨大的、钢铁的尸体。
“开灯。”沈昭昭说。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激起了一丝微弱的回音。
“没……没电了。”江临的声音,带着颤抖。
“打手电。”沈昭昭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陆知连忙从背包里掏出强光手电,按亮。
一道雪白的光柱,刺破了黑暗。
光柱下,灰尘在空气中飞舞,像是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手电筒的光,缓缓移动。
照过冰冷的炉膛,照过散落一地的煤渣,照过生锈的管道……
最后,定格在了锅炉房最里面的那面墙上。
那面被涂鸦覆盖的墙。
“就是那里。”沈昭昭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她迈步,朝着那面墙走去。
陆知紧了紧手中的手电,跟了上去。江临犹豫了一下,也咬着牙,举着摄像机跟了过去。林雪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门框,像是想要把自己藏进那片阴影里。她的脸色,在手电筒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惨白。她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沈昭昭的背影,充满了恐惧,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沈昭昭走到了墙下。
她抬起头。
墙上,是密密麻麻的涂鸦。
有些是用油漆喷的,有些是用炭笔画的,有些甚至是用利器刻上去的。
内容五花八门,充满了混乱和无序。
“张师傅是个疯子。”
“锅炉房没有鬼。”
“雪盲。”
“救救我。”
“1997.7.17。”
这些涂鸦,像是一个精神失常者的呓语,又像是一个被压抑灵魂的呐喊。
沈昭昭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些涂鸦。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两个字上。
“雪盲”。
这两个字,是用红色的油漆喷上去的。颜色比周围的涂鸦要新一些,但又不是全新的。红色的油漆,顺着墙壁的纹理,向下流淌,像是两道……血泪。
和她眼角的血泪,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着那两个字。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她在记忆里,疯狂地搜寻着。
终于,她找到了。
父亲的笔记。
那本她只在童年时见过一次的笔记。
笔记的扉页上,也是这两个字。
“雪盲”。
那是父亲那刚劲有力的字迹。
她记得很清楚。
父亲的字,师承“兰亭”,讲究的是“飘逸如浮云,矫健若惊龙”。但那两个字,却写得异常凝重,笔锋里,充满了压抑和挣扎。
和墙上这两个字,简直……如出一辙。
不。
不是如出一辙。
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沈昭昭的心脏,猛地一缩。
父亲。
锅炉房。
雪盲。
这三个词,像是一条锁链,将过去和现在,将她和这个诡异的影院,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你在看什么?”陆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的手电筒光,照在那两个红色的大字上。
“这两个字,有什么问题吗?”
沈昭昭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雪盲”两个字上移开,开始仔细地审视周围的其他涂鸦。
“张师傅是个疯子。”
“锅炉房没有鬼。”
“救救我。”
她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她发现,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涂鸦,如果把它们连起来看,似乎……在讲述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雪盲”的故事。
“张师傅是个疯子……他研究‘雪盲’……他把自己冻成了冰雕……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解开‘雪盲’之谜的人……”
沈昭昭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她在解读。
解读这些涂鸦背后的,隐藏的信息。
“雪盲……不是一个病。”她喃喃自语。
“什么?”陆知没听清。
“我说,‘雪盲’不是一个病。”沈昭昭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陆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它是一个代号。或者……是一个组织的名称。”
“代号?组织?”陆知愣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昭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墙,“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雪盲’,是这个影院的核心。它不是一种诅咒,而是一场……实验。”
“实验?”
“对。”沈昭昭点了点头,“一场关于人性,关于恐惧,关于生存的实验。我们所有人,都是实验的小白鼠。”
她的这番话,让陆知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实验?
小白鼠?
这太疯狂了。
“那……那张师傅呢?”陆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摄像机里那个……鬼影呢?”
“鬼影?”沈昭昭冷笑一声,“如果我没猜错,那不是鬼影。那是……投影。”
“投影?”
“对。”沈昭昭指着墙上的涂鸦,“你们看这些涂鸦。‘锅炉房没有鬼’。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如果这里没有鬼,为什么要特意写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知和江临震惊的脸。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里,曾经真的有‘鬼’。或者说,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这里有‘鬼’。而‘投影’,就是最好的制造‘鬼’的方法。”
“就像茶水间里的那个黑色人形影子一样。”她补充道。
陆知和江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震惊和恐惧。
是啊。
茶水间里,那个黑色的人形影子。
如果不是鬼,那是什么?
“那……那‘雪盲’实验,是为了什么?”江临颤抖着问。
“为了筛选。”沈昭昭的声音,冷得像冰,“筛选出最优秀的小白鼠。或者……筛选出,最合适的‘继承者’。”
她的目光,投向了墙上的“雪盲”二字。
那两个红色的字,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我父亲……”她低声说,“他也是这个实验的一部分。”
“什么?”陆知震惊了,“你父亲?他……他也在这里?”
“不。”沈昭昭摇了摇头,“他不在这里。但他,留下了线索。这面墙上的涂鸦,就是他留下的线索。”
“这不可能!”陆知吼道,“你父亲怎么可能在这里留下线索?他……”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惊恐。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一直以为已经忘记了的人。
一个,和沈昭昭的父亲,有着某种神秘联系的人。
“怎么不可能?”沈昭昭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陆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
仿佛要将陆知的灵魂,都剖开来看一看。
陆知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
记忆的迷雾,在疯狂地翻涌。
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那个身影,站在锅炉房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
笔记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雪盲”。
“我……我……”陆知痛苦地抱住头,脸色惨白。
“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林雪的一声尖叫。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沈昭昭猛地回头。
只见林雪正死死地盯着那面墙,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不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
“你又知道什么?”沈昭昭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她朝着林雪走去。
一步,一步。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雪。
她看到,林雪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但那恐惧之下,却隐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沈昭昭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林雪,或者说,林婉清,是解开这一切谜题的关键。
“林雪,”她开口了,声音冰冷,“你认识我父亲,对吗?”
林雪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眼神躲闪地看着沈昭昭。
“我……我不认识……”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认识。”沈昭昭的语气,是肯定的。
“不……我真的不认识……”林雪拼命地摇头。
“那你怎么解释,你脖子上的伤?”沈昭昭的目光,像是一把钩子,死死地钩在林雪的脸上,“那是‘雪盲’的‘感染’症状。只有参与过实验的人,才会有的症状。”
“我……我……”林雪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沈昭昭,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却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默默地流着泪。
沈昭昭看着她,没有再逼问。
她知道,林雪不会说的。
至少,现在不会。
但她不着急。
因为,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那面墙。
墙上的涂鸦,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
“雪盲”两个字,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
也灼烧着每个人的……灵魂。
锅炉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雪压抑的、恐惧的抽泣声。
和沈昭昭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是一对来自地狱的星辰,冰冷,而明亮。
她知道,她已经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就能揭开这个,尘封了近三十年的秘密。
只差一步,就能找到,那个,比鬼更可怕的人。
只差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着墙上的涂鸦。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她在思考。
在计算。
在……等待。
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出现。
或者,是猎人的现身。
锅炉房的黑暗,将她包裹。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像。
一座,流着血泪的,复仇女神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