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的空气,凝固着煤灰与铁锈的冰冷气息。
沈昭昭的手指,依旧停留在那粗糙的墙面上,指尖下是“雪盲”二字干涸的红色漆面。那触感,像是凝固的血块,粗糙而冰冷。
陆知站在她身旁,手电筒的光束因为手的颤抖而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看着沈昭昭那张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棱角分明的脸,看着她眼角那两道干涸的血痕。
“实验……小白鼠……继承者……”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像是一群嗜血的秃鹫,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他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可记忆深处那片被大火烧焦的废墟,依旧只有一片模糊的火光和惨叫。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问。
沈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雪盲”二字移开,落在了旁边另一处涂鸦上。
那是一幅用黑色炭笔画的简笔画。
画得很拙劣,线条歪歪扭扭。
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被火焰包裹的人。
那个人的姿势,极其痛苦,双臂向上举起,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又像是在祈求上苍的怜悯。
在涂鸦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
“1997.7.17,他们都在说谎。”
沈昭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1997年7月17日。
这个日期,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她想起来了。
父亲的笔记里,最后一页的日期,就是1997年7月17日。
那一页,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手绘的地图。
一幅……光明影院的结构图。
而结构图上,被父亲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锅炉房。
一个是……放映室。
“说谎……”
沈昭昭喃喃自语。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门口的林雪。
“林雪,或者说,林婉清。”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1997年7月17日,发生了什么?”
林雪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绝望。
“我……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那天……那天发生了大火……很多人都死了……”
“只是大火吗?”沈昭昭一步步逼近,“还有呢?”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林雪拼命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是吗?”沈昭昭冷笑一声,“那好,我来告诉你,那天还发生了什么。”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锅炉房里冰冷的炉膛,扫过散落一地的煤渣,最后,落在了陆知手中的手电筒上。
“那天,锅炉房的张师傅,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她缓缓地说,“他的尸体被发现时,面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樱桃红色。那是煤气中毒的典型特征。”
陆知和江临,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而李会计,”沈昭昭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死在了茶水间。他的死状,是全身冻伤,眼球组织坏死,像是被极度低温瞬间冻结。”
她每说一个词,林雪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有什么问题?”陆知不解地问,“张师傅是煤气中毒,李会计是冻死的。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是吗?”沈昭昭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如果我告诉你们,张师傅当年,并不是死于煤气中毒呢?”
“什么?”陆知震惊了。
“当年的火灾报告里,张师傅是死于火灾引发的煤气泄漏,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沈昭昭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法医报告,“但你们仔细看他的尸体。他的嘴唇,是紫色的。他的指甲,是青紫色的。他的瞳孔,是散大的。这不是煤气中毒的症状。这是……窒息。”
“窒息?”
“对。机械性窒息。”沈昭昭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有人,用手,或者用绳子,活活勒死了他。然后,制造了煤气中毒的假象。”
她的话,像是一记惊雷,在陆知和江临的耳边炸响。
勒死的?
张师傅是被勒死的?
“那……那李会计呢?”江临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会计……”沈昭昭的目光,投向了锅炉房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管道。
其中一根管道,连接着一个早已废弃的压力阀门。
“李会计的死,不是冻伤。”沈昭昭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液氮。有人,用液氮,瞬间冻结了他的身体。制造了‘雪盲症’感染的假象。”
她转过头,看着陆知,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嘲弄。
“现在,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陆知的声音,在颤抖。
“明白凶手的意图。”沈昭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张师傅当年,是被活活勒死的。而凶手,却让他死于‘煤气中毒’。”
“李会计当年,是被火烧死的。而凶手,却让他死于‘极寒’。”
“他在……倒置。”她一字一句地说,“他在用凶手当年的死法,去杀死当年的‘幸存者’。”
“这……这怎么可能……”陆知的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不可能?”沈昭昭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当年的火灾,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谋杀。一场针对某些特定人员的,有预谋的屠杀。”
“而凶手……”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是当年火灾的受害者家属。”
“他在复仇。”
“他在用当年那些‘幸存者’杀害他家人的方式,一个个地,把他们送进地狱。”
锅炉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雪压抑的、恐惧的呼吸声。
陆知和江临,都惊恐地看着沈昭昭。
他们被这个推断,吓得魂飞魄散。
复仇?
受害者家属?
“那……那下一个……”江临颤抖着问,“下一个受害者是谁?”
沈昭昭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墙上的那幅涂鸦。
那幅,用炭笔画的,被火焰包裹的人。
那个人的姿势,双臂向上举起,像是在祈求。
“下一个……”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被火烧死的人。”
“而根据当年的幸存者名单……”
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林雪的身上。
“林婉清。”
“或者说,当年的那个‘小售票员’。”
“她,是下一个。”
林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不……不是我……”她尖叫着,“我不是……”
“你是。”沈昭昭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她最后的伪装。
“当年,火灾发生时,你就在售票厅。你没有死。你活了下来。成为了‘幸存者’之一。”
“不……不要杀我……”林雪瘫软在地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凶手不会杀你。”沈昭昭的眼神,无比锐利,“他会用当年,烧死那些被困者的方式,来‘招待’你。”
她的话,像是一道诅咒,将林雪打入了无间地狱。
林雪的尖叫声,在锅炉房里回荡,充满了绝望。
陆知看着沈昭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复仇。
一场跨越了近三十年的复仇。
而他们,都是这场复仇的……祭品。
沈昭昭站在那里,目光冰冷地看着瘫软在地的林雪。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
只有冰冷的,猎人看着猎物的,那种漠然。
游戏,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猎人,已经亮出了他的獠牙。
而猎物,除了绝望地等待,别无他法。
锅炉房的黑暗,将所有人,都吞噬了。
只剩下,那盏手电筒,发出的,微弱的,惨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