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霉味。
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阳光透过布满污垢的玻璃窗，无力地洒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陆知就在这片惨淡的光线下，伏在一张阅览桌上。
他的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封面已经脱落的旧书。书页泛黄，边缘卷曲，上面记载着关于1997年光明影院的历史资料，以及当年那场大火的零星报道。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敢开灯。
他怕引来那个“东西”。
他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努力辨认着书页上模糊的铅字。
沈昭昭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道门缝。他看到了一些画面。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
火光。
尖叫。
奔跑的人群。
还有一个……穿着旧式工作服的背影。
那个背影，手里似乎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喷火器？
不，不是喷火器。
是一个……高压水枪？
不对。
陆知痛苦地摇了摇头。画面太模糊了。他抓不住。
但他知道，他必须抓住。
因为，他就是那个“继承者”。
那个沈昭昭口中，父亲选定的“继承者”。
他翻开另一份泛黄的报纸。头版头条，是触目惊心的黑体字。
“光明影院特大火灾，二十三人不幸罹难。”
下面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浓烟滚滚，消防车闪烁着警灯。
陆知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照片的一角。
在那片混乱的背景里，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影院工作服的身影。
那个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救火或逃生。
他正逆着人流，朝着影院的深处走去。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铁桶。
陆知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那个背影。
那个铁桶。
里面装的，不是水。
是汽油。
他是去……救火的吗？
不。
陆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是去救火的。
他是去……“添柴”的。
他就是那个，制造了这场大火的人。
他就是那个，复仇者口中的“凶手”。
而他自己，陆知，当时就在现场。
他看到了一切。
所以，他才是那个，最该被复仇的人。
“原来……是我……”
陆知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原来，我就是那个，该下地狱的人。”
“谁该下地狱？”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陆知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高大的书架，和那一排排沉默的书籍。
是幻觉吗？
他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陆知。”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这一次，更近了。
陆知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到了。
在书架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式工作服的人。
那个人的脸上，戴着一个防毒面具。
玻璃眼罩后，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生锈的铁管。
他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陆知。
像是一头在暗夜中潜伏的猎豹，正在看着自己的猎物。
“你……你是谁？”陆知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铁管。
“不……不要过来！”陆知惊恐地后退。
他想跑。
但他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移动。
那个人，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却像是踩在陆知的心上。
“你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那个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经过防毒面具的过滤，变得沉闷而扭曲，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所以，你得死。”
他举起铁管，朝着陆知，猛地冲了过来。
陆知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一本书，朝着对方扔了过去。
书本毫无意外地被对方轻易躲开。
铁管，带着一股恶风，朝着陆知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来。
陆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巨响。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陆知颤抖着睁开眼睛。
他看到，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沈昭昭。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
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那个袭击者的手腕。
她的另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根尖锐的、断裂的桌腿。
她的眼神，冰冷得像是一对寒潭。
“我说过，”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游戏，才刚刚开始。”
袭击者似乎没料到沈昭昭会突然出现，身体明显一僵。
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但沈昭昭的手，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钳住了他。
“放开！”
他低吼一声，另一只拳头，朝着沈昭昭的面门，狠狠地捣了过去。
沈昭昭的反应极快。
她猛地松开手，身体向后一仰，避开了这一拳。
袭击者的拳头，擦着她的鼻尖，打了过去。
沈昭昭趁机一个侧踢，正中袭击者的腹部。
袭击者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他捂着肚子，眼神里充满了惊愕。
显然，他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你是谁？”沈昭昭冷冷地问，“也是当年的幸存者？还是……那个复仇者的帮凶？”
袭击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昭昭，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然后，他猛地转身，撞开身后的玻璃窗，跳了出去。
窗外，是漫天的风雪。
沈昭昭没有去追。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破碎的窗前，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咳……咳咳……”
陆知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他看着沈昭昭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恐惧。
“他……他是谁？”他颤抖着问。
“一个不想让你继续查下去的人。”沈昭昭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神，依旧冰冷。
“或者说，一个，不想让你想起过去的人。”
她走到陆知面前，伸出手。
“起来。”
陆知抓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抖。
“他……他为什么要杀我？”他问。
“因为你看到了真相。”沈昭昭的目光，落在了陆知刚才翻看的那张报纸上。
照片上，那个拿着铁桶的身影。
“你看到了当年的真相。”她一字一句地说，“而那个真相，会毁掉很多人的‘完美复仇’。”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的风雪。
“现在，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你是那个‘继承者’。”
陆知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沈昭昭，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他看到了真相。
因为他，是那个，唯一知道“凶手”是谁的人。
所以，他不能死。
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能死。
他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当年那扇地狱之门的钥匙。
而沈昭昭，就是那个，守护钥匙的人。
图书馆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破碎的窗户，还在呼啸着风雪。
陆知看着沈昭昭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那个拿着铁管的袭击者，更可怕。
至少，他知道袭击者想要他的命。
但他不知道，沈昭昭，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或者，是……想要让他，付出什么代价。
风雪，在窗外呼啸。
图书馆的阴影里，仿佛还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