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粉刷匠,试图用纯白的颜料,将光明影院的一切罪恶与污秽,都涂抹掩盖。
但有些东西,是风雪无法掩盖的。
比如,死亡。
比如,仇恨。
沈昭昭是在通往放映室的走廊墙壁上,发现那幅新涂鸦的。
它就出现在陆知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清晨。像是一枚盖在雪白信笺上的血红印章,刺眼而狰狞。
那是一幅用鲜红色油漆喷绘的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
一只眼睛。
一只正在流泪的眼睛。
线条粗犷,却极具张力。那眼睛里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两道同样鲜红的液体,顺着墙壁的纹理向下流淌,在冰冷的墙面上,留下了两道像是被利爪抓挠过的痕迹。
在眼睛的下方,是一行用黑色喷漆写就的罗马数字。
“Ⅱ”。
江临跟在沈昭昭身后,看到这幅画的瞬间,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鬼……是鬼的眼睛……它在看着我们……它在哭……它在哭血……”他语无伦次地尖叫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雪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脸色惨白。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行罗马数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那恐惧深处,却隐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沈昭昭没有动。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仰头看着那幅画。
她的目光,从那只流泪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个“Ⅱ”上。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将现场的涂鸦与父亲笔记里的符号进行着比对。
父亲的笔记里,有一页,画着类似的符号。那一页,被父亲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那不是鬼的眼睛。
那是一种图腾。
一种,属于“雪盲”组织的,审判图腾。
那只眼睛,代表着“全视”。
代表着,复仇者,正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而那流淌的泪水,代表着“悲悯”。
一种,对“罪人”最终下场的、虚伪的悲悯。
至于那个罗马数字“Ⅱ”……
它的含义,更加清晰。
“这不是结束。”沈昭昭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响起。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江临颤抖着问,“什么第二阶段?”
“复仇的第二阶段。”沈昭昭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第一阶段,是‘唤醒’。唤醒我们对当年那场大火的记忆。”
“第二阶段,是‘审判’。对当年的‘罪人’,进行公开的、仪式化的处决。”
她每说一个词,江临的脸色就白一分。
“陆知……就是第一个被‘审判’的?”他颤抖着问。
“不。”沈昭昭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陆知,不是‘罪人’。他只是……‘祭品’。”
“祭品?”
“对。”沈昭昭点了点头,“一个用来祭奠亡魂,用来开启‘审判’仪式的祭品。”
“那……那谁是‘罪人’?”江临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中间,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可能是。”沈昭昭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凶手,正在按照一个名单,在进行复仇。”
“他不是在随机杀人。”
“他是在……执行死刑。”
她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将所有人都劈得外焦里嫩。
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可能是“罪人”。
那岂不是说,他们所有人,都上了那个“死亡名单”?
“不……我不是……我不是罪人……”江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林雪的身体,也猛地一颤。
她低下头,避开了沈昭昭的目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昭昭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恐。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幅涂鸦。
那只流泪的眼睛。
它似乎也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仿佛在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沈昭昭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着墙壁上那行红色的油漆。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复仇的第二阶段。
仪式化的处决。
下一个,会是谁?
她缓缓地转过身,目光,缓缓地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人。
江临,林雪。
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但,在那恐惧之下,沈昭昭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江临的眼里,是单纯的、对死亡的恐惧。
而林雪的眼里……
是恐惧,是期待,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审判”结果的渴望。
她在渴望什么?
沈昭昭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场复仇的“戏剧”,已经进入了高潮。
而她,就是那个,必须在幕布落下之前,揭开真相的“观众”。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只流泪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等待着,下一个,被“审判”的灵魂。
风雪,在窗外呼啸。
它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报幕员,宣告着下一幕悲剧的开场。
而舞台上的演员们,却还在为了自己未知的命运,而瑟瑟发抖。
沈昭昭站在那里,指尖上,还残留着红色油漆的冰冷触感。
她知道,她必须加快速度了。
因为,下一个“审判日”,已经不远了。
那只流泪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催促着她,走向那场,最终的、宿命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