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舍尔一路跑得很快。
石板路被雪水浸得湿滑，他几次险些跌倒，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下人居住的木屋在风雪中显露出轮廓。
推开门的瞬间，埃舍尔的心猛地一沉。
老艾德林棕色的短发相比于埃舍尔很不起眼，他靠着床头，一只手撑着身子，勉强坐直。
父亲比前些日子瘦了一些，但还好，没出现埃舍尔最害怕的情况。
“把门关上，埃舍尔。”
语气很平稳，却难掩沙哑的嗓音。
埃舍尔依言关上门。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隔开了外头的风雪，埃舍尔意识到将会有一场严肃的谈话。
“您，身体怎么样？”
艾德林沉默一瞬，扯了扯嘴角，想要表现得豁达一点，却因疼痛而放弃。
“可能明天，也可能几个月后。”
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什么时候去看一场歌剧。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埃舍尔的指节骤然收紧。
“阿伦先生是一名出色的医生，但寒滞症是不治之症，只有伊格尼斯王国独有的宝石【焰晶】才能压制......”
而他们所处的阿斯塔利亚帝国，便是皇室也很难弄到一颗焰晶。
埃舍尔垂着眼，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明明有治疗的手段，弱小的他却只能看着父亲一点点衰落下去。
明明存在办法。
明明世界上就有人能活下去。
可偏偏，那个“可能”，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无关。
无力感像寒意一样，渗入了骨头。
力量。
权势。
能够伸手抓住一切的资格。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燃起，比火更灼热。
不合时宜地，可露的面容浮现在他脑海。
那张高高在上，理所当然地俯视着他的脸。
那张哭哭啼啼，不知带有几分真情实感的脸。
如果有一天，位置调换。
轮到他站在对方无法忽视，无法反抗的高度。
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好了，”艾德林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的事就到这里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本来不想让你这么早知道你母亲的事……可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埃舍尔猛地抬头。
“母亲……？”
艾德林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屋内昏暗的角落，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触碰的画面。
“你的母亲，是堕魔者。”他说。
这句话落下时，埃舍尔本能地回头，生怕有任何偷听者。
“不用担心，我曾经也是三阶魔法师，虽然不再活跃，也足够确定这里没有被监听。”
艾德林再次说出一个秘密，埃舍尔却仍沉浸在“堕魔者”这个词带来的震惊中。
堕魔者，比过街老鼠还令人厌恶。
被魔力侵蚀、精神与力量同时失控的存在。
他们不能使用常规魔法，却有强大的黑魔力，能够驱使破坏力惊人的黑魔法。在世人眼里，与魔物无异。
对待堕魔者，只有一种处理方式。
格杀勿论。
“你身上有一半的堕魔者血脉。”
埃舍尔的呼吸一滞。
“你母亲并不是主动选择的。”艾德林的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有些人……天生更容易被黑暗盯上。”
他缓缓看向埃舍尔。
“你也是，孩子。”
埃舍尔愣住了。
“你从小就能同时感知两种魔力。”艾德林继续道，“一种是常规的魔力，另一种……是黑魔力。”
“这是诅咒，也是天赋。”
屋内只剩下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埃舍尔呼吸逐渐变得压抑。
“我害怕你被黑魔法过早地影响，所以一直瞒着你，没让你接触魔法。”艾德林轻声说，“这个选择，现在也说不清是对是错。”
随后，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个世界不会对你太温柔。”
“即便你什么都没做错。”
埃舍尔点了点头。
被视作不祥的外表，早已让他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不过是以后，多了一项必须隐藏的黑魔力。
“好好活着。”
艾德林的声音很轻，带走深深的期盼，“尽可能地，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了。”
艾德林报出了一个名字。
“去找那个人。”
“他知道堕魔者真正的生存方式。”
......
“阿伦，早上好。”
“现在是夜晚，小姐。”
“欸~”可露揉了揉眼睛，发出困惑的咕噜声。
“埃舍尔呢？”可露稍微恢复了点意识，这个名字便脱口而出。
阿伦的神情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他是在权衡对一个孩子的说辞。
“先别急着说话。”
他将床头的水杯往可露那边推近了一些，示意她慢慢来。
可露乖乖接过水，小口喝了两下，却没有再继续。她抬起头，目光仍旧落在阿伦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专注。
阿伦叹了口气。
“小姐，铜刺蜂的事情该告一段落了。”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明显规劝。
“埃舍尔正在照看他的父亲，这段时间请您不要再找他的麻烦。”
“埃舍尔的父亲，发生了什么吗？”可露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她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很挑食，甚至打翻过饭菜，还大喊着“这些菜不合我心意，全部重做。”
她当时只觉得不合胃口，却从未想过，那些被浪费的时间、精力，对另一些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寒滞症。惰性魔力在患者体内循环不畅，常年淤积之下会压迫内脏。”
可露脸色瞬间大变，她居然遗漏了这么关键的一件事。
她只知道埃舍尔的父亲因病去世，却没想到原来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因为世界的不公导致亲人离世，将所有的不满投射在令他不快的子爵领上，也许这是更重要的原因。
“阿伦，你能救救他吗？”语气近乎乞求。
阿伦听到这句话，心中稍微松了口气，欣慰小姐对生命有敬畏之心。然而，他只能无奈地将现实告诉她。
......
可露如同失魂的人偶般进餐，洗漱，更衣。
直到半夜。
她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快点想啊，前世的记忆里有什么遗漏掉的线索。”
然而这是徒劳的，直到克鲁生命的最后一刻，寒滞症都未被攻克。就连焰晶有多大的用途，都没几个人清楚。
辗转反侧之际，可露被胸口的硬物磕了一下。
是她钟爱的魔镜。
——对了，魔镜的用途我还没弄清楚。
是不是，还有一丝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