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午后的花园清冷而寂静。玫瑰丛只剩下光秃的枝干,草坪上的霜雪已经融化,露出枯黄的草叶。林沐曦沿着石径漫步,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陪同的女仆名叫莉莉,是个话不多的年轻姑娘,始终与她保持三步距离。走到温室附近时,林沐曦注意到温室的门锁着,窗户也从内部拉上了帘子。
“今天不开放吗?”她问莉莉。
“小姐吩咐,这几天温室需要特殊养护,暂不对外开放。”莉莉回答。
特殊养护。这个解释与汐茵今早的紧张神态联系在一起,让林沐曦心中升起更多疑问。她想起那株“夜莺之泪”,想起每月月圆之夜的仪式,想起汐茵独自承担的那个古老契约。
“莉莉,你在庄园工作多久了?”她改变话题。
“五年了,小姐。”莉莉的声音有些羞涩,“我十六岁就来了。”
“那你见过老爷和夫人吗?”
短暂的沉默。“只见过几次。他们……很少在公共场合出现。夫人身体一直不好,老爷大多数时间陪着她。”
“汐茵小姐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林沐曦继续追问,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画像。
莉莉犹豫了。“我……我不该谈论小姐的私事。”
“没关系,我只是好奇。”林沐曦微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毕竟我现在住在这里,想多了解一些。”
女仆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小姐小时候很安静,总是待在书房或温室。老爷和夫人去世后,她变得更加……内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几句话。”
内向。这个词与林沐曦所见到的那个优雅从容的领主形象有所出入,但也解释了一些细节——那种偶尔流露出的疏离感,那种在人群中依然显得孤独的气质。
“她有什么朋友吗?”林沐曦问。
莉莉摇头。“很少。以前偶尔有其他贵族家的小姐来访,但都不长久。小姐似乎……不擅长与人亲近。”
不擅长与人亲近,却对她这个来路不明的亚人倾注了如此多的关注和照顾。这个对比让林沐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们继续散步,来到花园边缘的围墙附近。从这里可以看见森林的边缘,以及更远处朦胧的山脉轮廓。林沐曦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自由就在那里,触手可及。
“沐曦小姐,我们该回去了。”莉莉轻声提醒,“外面开始起风了。”
回到主楼时,林沐曦在大厅遇见了正要出门的汐茵。她已经换上了一身骑装,深蓝色外套笔挺,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你要出去?”林沐曦惊讶地问。
“需要亲自巡视一段边界。”汐茵扣上手套的搭扣,“卡维尔家族的报告提到了一些异常活动,我必须确认情况。”
她的表情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但林沐曦能看出她眼中的疲惫。
“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之前。”汐茵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你今天怎么样?一个人无聊吗?”
“我看书,散步,时间过得很快。”林沐曦回答,然后犹豫了一下,“汐茵……卡维尔家的人提到的那些话,关于我,关于预言……”
汐茵的表情瞬间冷硬。“你不必在意那些谣言。贵族间总有无聊的传闻流转。”
“但如果它可能影响到你的安全呢?”林沐曦坚持问道,“如果我的存在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不是麻烦。”汐茵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柔和。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林沐曦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拍她的肩膀,“你是我的客人,我的责任。我会保护你,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句话中的决心让林沐曦心头一震。她看着汐茵深蓝的眼睛,在那双眼睛深处看到了某种几乎可以说是偏执的光芒。
“谢谢你。”她最终只能这么说。
汐茵点点头,转身走向大门。两名骑士已等候在外,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她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优雅,然后回头看了林沐曦一眼。
“等我回来。”她说,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可辨。
然后她策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上。
林沐曦站在门口,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才缓缓转身回屋。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在石墙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她回到书房,但无法集中精神阅读。卡维尔使者的话,汐茵的反应,莉莉的描述,所有线索在她脑海中旋转,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画面。
傍晚时分,林沐曦决定做一件她一直想做但始终犹豫的事:探索庄园的其他区域。
汐茵不在,艾玛在厨房监督晚餐准备,大多数仆人都集中在仆役区。这是难得的机会。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书房,沿着主楼梯向上。二楼除了她和汐茵的卧室,还有几个一直紧闭的房间。她试着推开其中一扇门,发现它锁着。另一扇也是。
走廊尽头是汐茵的卧室。门虚掩着——这很不寻常,因为汐茵的房间总是锁着的。林沐曦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简洁。一张四柱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壁炉。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窗台上放着几盆耐寒的绿植。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书籍和书写工具。
林沐曦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尾巴警惕地竖起。她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摊开的一本日志上。那是汐茵的笔迹,记录着领地的日常事务。
她不该看。她知道这是侵犯隐私。但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她。
她翻阅着日志,大多数内容都是枯燥的行政记录:税收、修缮、作物收成。但在最新几页,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十一月七日:沐曦逐渐适应庄园生活。她聪明,学得快,但眼中常有警惕之色。必须耐心。”
“十一月十二日:教她贵族礼仪。她学得很快,仿佛曾受过类似训练。这一点可疑,但暂不追问。”
“十一月十五日:温室仪式时被她撞见。意外的是,她没有恐慌,反而表现出理解。也许她真是那个能理解的人。”
“十一月二十日:拍卖会。卡维尔家的人注意到了她。必须加强戒备。买下了那套首饰,她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那些符号对她有意义。”
最后一条记录让林沐曦的手开始颤抖。汐茵一直在观察她,分析她,记录她。而“证实了我的猜测”这句话意味着,汐茵对她的了解可能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继续翻页,看到昨天的记录:
“十一月二十一日:卡维尔使者来访。他们知道了。预言的风声已经传开。必须加快计划,在她被其他人发现之前。”
计划?什么计划?
林沐曦的心跳如鼓。她快速翻阅前面的日志,寻找更多线索。在两个月前的记录中,她找到了一段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文字:
“九月十日:荒野中发现雪狐亚人,年轻女性,银发紫眼,符合古老预言中描述的‘月影之裔’。带回庄园观察。如果是真的,她可能是打破契约诅咒的关键。”
契约诅咒?月影之裔?
林沐曦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桌沿才能站稳。她不是偶然被救的流浪者,她是被刻意寻找和挑选的。汐茵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可能是那个什么“月影之裔”,而她所做的一切——收留、照顾、教育——都可能是为了某个“计划”。
走廊传来脚步声。
林沐曦猛地合上日志,迅速而无声地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她刚走到走廊拐角,艾玛的身影就出现在楼梯口。
“沐曦小姐,晚餐准备好了。”女管家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您看起来有些苍白,不舒服吗?”
“只是有点累。”林沐曦努力让声音平稳,“汐茵小姐回来了吗?”
“还没有,但应该快了。”艾玛说,“我们先用餐吧,不必等小姐。”
晚餐时,林沐曦食不知味。她机械地切割食物,送入口中,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日志中的那些句子。月影之裔。契约诅咒。计划。
汐茵回来时已是夜幕完全降临。她带着一身寒气走进餐厅,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但神色平静。
“边界一切正常。”她脱下斗篷交给艾玛,在林沐曦对面坐下,“卡维尔家族可能只是借题发挥,试图打探消息。”
林沐曦看着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张美丽面孔下隐藏的复杂性。这个救了她、照顾她、教导她的人,同时也是观察她、分析她、为她制定“计划”的人。
“你还好吗?”汐茵注意到她的沉默,“看起来有心事。”
林沐曦放下刀叉,紫色眼眸直视着她。“汐茵,你为什么会收留我?真的只是出于善意吗?”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壁炉的火光在汐茵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她的表情难以解读。
良久,她轻声回答:“善意是真实的,但善意从来不是唯一的动机。我收留你,因为你需要庇护,而我也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林沐曦追问。
汐茵没有立即回答。她端起酒杯,凝视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更适应这里,等你准备好,我会告诉你一切。”
又是拖延,又是含糊其辞。
“如果我不想等呢?”林沐曦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我想要现在就知道真相呢?”
汐茵放下酒杯,深蓝眼眸中闪过一丝林沐曦从未见过的锐利。“那么我会告诉你,但你必须保证听完后不会冲动行事。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反而危险。”
她们对视着,空气中充满了无声的较量。最终,林沐曦败下阵来——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庄园里,在这个女人面前,她还没有获得平等对话的筹码。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尾巴无力地垂在椅边。
汐茵的表情柔和下来。“相信我,沐曦。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你所有事情。在那之前,请继续相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以你的安全和利益为先。”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林沐曦回到房间后,立即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的手中还紧握着那页符号抄录纸,那些神秘的刻痕此刻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月影之裔。契约诅咒。计划。
这些词语在她脑海中盘旋,编织成一张她正缓缓陷入的蛛网。而织网的人,正是那个她开始信任、甚至开始依赖的女人。
窗外,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透过铁艺窗栏,在地板上投下如同牢笼般的影子。
林沐曦蜷缩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尾巴紧紧环抱着自己。
她需要计划。不是汐茵为她制定的计划,而是她自己的计划——关于如何在这个美丽的囚笼中生存,如何在温柔的掌控下保持自我,以及如何在真相完全揭露前,找到逃脱的可能。
因为今晚她终于明白:最精致的牢笼没有锁,只有温柔的谎言和缓慢收紧的丝线。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完全闭合之前,学会如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