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餐厅比昨日更加安静。
林辰依旧坐在角落，低头吃着硬面包和咸肉。
下午的工作分配下来时，林辰再次被叫到了训练场。
这次不是打扫，而是艾莉娅本人站在那里等着他。
午后阳光透过训练场的天窗洒下，将艾莉娅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色训练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把未出鞘的木剑。
“殿下。”林辰恭敬行礼。
艾莉娅转过身，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才开口：“希辰。”
“是。”
“八岁？”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林辰没有慌张。他抬起头，平静地与艾莉娅对视：“按我的记忆，是八岁。”
“按你的记忆。”艾莉娅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很谨慎的回答。那么事实呢？”
训练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隐约能听见仆役区的动静，但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辰沉默了两秒，选择了部分实话：“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有些事记不清了。”
艾莉娅走近两步，木剑的尖端轻轻点在地面，“你知道吗，人类的孩子，八岁的时候眼睛不会这么冷静。”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林辰的瞳孔，看到深处的灵魂。
“我见过战场上的人类俘虏，见过濒死的士兵，见过愤怒的平民。”她缓缓说道，“他们的眼神都很复杂，但没有你这样的——这种距离感，这种……观察者的冷静。”
林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表情不变：“殿下是在怀疑我什么吗？”
“怀疑？”艾莉娅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只是在观察。一个声称八岁却会优化工作流程，还具有魔法天赋的混血男孩——你觉得我不该观察吗？”
她将木剑抬起来，指向林辰的胸口。
“来，让我看看你的反应能力。”
话音未落，木剑已经刺了过来。
速度不算太快，林辰侧身躲开，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不错的基础反应。”艾莉娅评价道，再次攻击。
这次是一记横斩。林辰弯腰躲过，但艾莉娅的剑势突然变化，向下劈来。他只好向后翻滚，勉强避开。
“身手比普通八岁孩子灵活。”艾莉娅没有追击，站在原地，“但还不够标准——对于我需要的侍童来说。”
林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殿下需要什么样的侍童？”
“需要能活下来的侍童。”艾莉娅说得直白，“影月宫不是温室。我的姐姐们不喜欢我，她们的追随者也不喜欢。而你——我的侍童，会成为目标。”
她将木剑丢给林辰：“接住。”
林辰接住剑，发现这把木剑比看起来重，做工精致，手感平衡。
“今天下午，我教你基础剑术。”艾莉娅走到武器架前，自己也拿起一把木剑，“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格挡和闪避。但对你来说，够用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辰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严格训练。
艾莉娅的教导方式近乎残酷：每一个动作对姿势的要求都无比精确，每一次呼吸都要配合节奏，每一次失误都会招致冷冰冰的批评。
“手腕太软。剑不是笔，是武器。”
“脚步错了。你想让对方轻松绊倒你吗？”
“呼吸！战斗时控制呼吸，否则三招之后你就没力气了。”
林辰的额头上很快布满了汗水。这具八岁的身体力量有限，耐力也不够，但他咬紧牙关坚持着。程序员的思维再次启动：将每一个动作拆解成代码般的指令，分析发力的最佳角度，记忆肌肉运动的轨迹。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纠正。
到第三次练习基本格挡姿势时，林辰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但他还是稳稳地握住木剑，按照艾莉娅的要求，做出标准的防御姿态。
艾莉娅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专注和一丝……倔强。
像极了她小时候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休息五分钟。”她突然说道。
林辰放下剑，手臂的酸痛瞬间袭来。他轻轻活动着手腕，走到训练场边缘的水桶旁，舀了一瓢水喝。
艾莉娅也走了过来，靠在墙边看着他。
她盯着林辰看了很久，久到林辰以为她又发现了什么破绽。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训练场中央，举起木剑：“继续。今天要学会三个基本防御姿势和两种闪避步法。学不会，晚饭取消。”
林辰深吸一口气，走回场中。
下午的阳光逐渐西斜，训练场里的击打声和指令声持续不断。汗水浸湿了林辰的衣服，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一声不吭。
艾莉娅偶尔会停下来纠正他的动作，手指按在他的肩膀或手腕上，调整角度。她的指尖冰凉，但触碰的地方却像是被火燎过。
“你的身体协调性很好。”在一次休息时，艾莉娅忽然说道，“不像八岁孩子该有的。”
林辰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可能是天赋吧。”
“天赋。”艾莉娅重复这个词，语气微妙，“不用解释，我不会去深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宫殿尖顶。
“下周，大公主举办狩猎会。”她突然换了话题，“邀请函今天早上送来了，要求我‘务必带上所有侍从，展示影月宫的风采’。”
林辰立刻明白了潜台词：这是一场展示，也是一场比较。大公主想借机展示自己的势力，同时羞辱妹妹的寒酸。
“您要带我们去吗？”他问。
“带。”艾莉娅转过身，表情冷漠，“为什么不带？她想看笑话，我就让她看。但——”
她的目光落在林辰身上。
“——我的侍童，不能丢我的脸。”
林辰明白了。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狩猎会上，侍童的表现直接反映了主人的调教能力和眼光。
“我会努力。”他说。
“不是努力，是必须做到。”艾莉娅走回来，木剑轻轻点在林辰的肩膀上，“狩猎会持续三天。第一天是开场仪式和宴会，第二天是正式狩猎，第三天是庆功宴。期间会有各种比试——不只是贵族之间，侍从之间也会有。”
她俯下身，与林辰平视。
“你，希辰，代表影月宫的脸面。你表现得越出色，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就越失望。明白吗？”
林辰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压力。那不是简单的面子问题，而是王权斗争中的一步棋。
“明白。”他郑重回答，“我不会让您失望。”
艾莉娅直起身，点了点头：“很好。从明天开始，除了日常工作和剑术训练，我会教你一些基础礼仪。狩猎会上，侍童的言行举止也是评分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你的魔法天赋——暂时隐藏。在合适的时机之前，不要暴露。”
“为什么？”林辰忍不住问。
艾莉娅的眼神变得复杂：“因为觊觎天赋的人，比觊觎美貌的人更多。你现在太弱，保护不了自己。”
这句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浓。林辰忽然意识到，艾莉娅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关于他的天赋，关于那把“钥匙”，关于那些觊觎的目光。
“我明白了。”他说。
训练继续。直到日落时分，艾莉娅才宣布结束。
林辰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双腿也在发抖，但他还是按照要求，将木剑仔细擦拭后放回武器架，然后向艾莉娅行礼告退。
“等等。”艾莉娅叫住他。
林辰停下脚步。
“这个。”她抛过来一个小瓷瓶，“擦在手上，水泡明天会消。”
林辰接住瓷瓶，瓶身还残留着艾莉娅指尖的温度：“谢谢殿下。”
艾莉娅没有回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走出训练场时，林辰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余晖中，艾莉娅独自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那一刻，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个十五岁的精灵公主，背负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而他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回到宿舍，其他侍童还没回来。林辰坐在床边，打开瓷瓶，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草药香。他将药膏仔细涂抹在手上的水泡处，果然，刺痛感很快减轻了。
他将瓷瓶小心收好，从枕头下取出那本精灵语书。
翻开书页，“我想回家”四个字依然在那里。
但现在，他盯着这几个字，想的已经不是逃离。
而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宫殿里，如何生存，如何变强，如何成为艾莉娅不可或缺的“所有物”。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其他侍童回来了。
林辰迅速收起书，躺下假装休息。
门被推开，卡尔、托米和芬恩走了进来。三人都显得疲惫，但卡尔在看到林辰时，眼神立刻变得锐利。
“听说殿下亲自训练你了？”他问，语气里带着酸意。
“嗯。”林辰简单回答。
“训练什么？”
“基础剑术。”
卡尔哼了一声：“殿下还真是看重你。不过别得意太早，狩猎会快到了，到时候表现不好，丢脸的是你自己。”
林辰坐起身：“你知道狩猎会的事？”
“当然。”卡尔扬起下巴，“大公主每年都会举办，殿下每年都被嘲笑。今年特意要求带侍从，摆明了是要看殿下的笑话。”
托米小声补充：“去年殿下只带了一个侍从，是个混血精灵，结果在比试中输得很惨……后来就被调走了。”
林辰明白了。这不只是普通的狩猎会，这是王族姐妹间权力博弈的舞台。
而侍童，就是舞台上的棋子。
“我们会参加比试吗？”他问。
“当然。”卡尔说，“侍童之间的比试是重头戏。射箭、马术、基础格斗……殿下训练你，就是希望你到时候别输得太难看。”
他走到林辰床边，压低声音：“但我要提醒你，大公主那边的侍童，都是精心培养的。有精灵贵族的孩子，还可能有兽人混血。你一个八岁的孩子，拿什么比？”
这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事实。
林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尽力的。”
“尽力？”卡尔冷笑，“尽力有什么用？到时候丢的是整个影月宫的脸。我劝你，如果真的不行，就找个借口别参加——比如突然生病什么的。”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留下托米和芬恩面面相觑。
林辰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卡尔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但更清晰的是艾莉娅的声音：
“我的侍童，不能丢我的脸。”
“你表现得越出色，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就越失望。”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这场狩猎会，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也是艾莉娅对他的第一次重大考验。
失败的下场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一定不会好。
窗外，夜幕降临，月光石开始发光。
林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的光斑。
他想起了书房里那本笔记上的话：
“母亲说，当我遇到‘钥匙’时，我会知道。”
然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辰，或者希辰。”
“是时候证明，你不只是钥匙了。”
“你要成为刀，成为盾，成为她无法放弃的——所有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