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瞬即逝。
傍晚，影月宫的仆役区罕见地忙碌起来。侍女们捧着熏香的礼服匆匆走过，侍卫们检查着马鞍和武器，侍女长塞拉在庭院里指挥，整个宫殿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林辰站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着床上那套崭新的侍童礼服。
礼服是今天早上送来的，深紫色的丝绒面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月牙纹样，搭配一条银色的束腰和黑色长靴。旁边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发饰——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紫水晶月牙。
“这是殿下特意吩咐为你定做的。”送衣服来的侍女说，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快点换上，殿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现在，林辰已经换好了衣服。
他站在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礼服很合身，显然是量过尺寸的。深紫色衬托得他的金发更加耀眼，白皙的皮肤在丝绒的映衬下，确实有几分“奶油蛋糕”般的精致感。但那双眼晴——黑色的瞳孔在镜子里显得格外沉静，里面没有八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属于成年人的冷静与警惕。
林辰伸手调整了一下领口，将那颗紫水晶月牙的链坠摆正。
他知道，这是艾莉娅的标志。每一个侍从身上都会佩戴象征主人的徽记，而这枚月牙，意味着他是“影月宫的人”。
“希辰！准备好了吗？”
门外传来卡尔的声音。林辰打开门，看到卡尔也换上了侍童礼服，不过是墨绿色的，托米和芬恩站在他身后，也都穿着同款礼服。
“你们……”林辰有些意外。
“我们也去。”卡尔的表情复杂，“殿下说，这次狩猎会规模很大，每个公主都带了至少三名侍童。影月宫虽然人少，但也不能太寒酸。”
他上下打量着林辰，眼神里闪过一丝嫉妒：“你这套衣服……比我们的好。”
确实，林辰的礼服无论是面料还是做工，都明显高出一个档次。就连那枚紫水晶月牙，也比卡尔他们佩戴的普通银质徽章精致得多。
托米小声说：“听说这是殿下亲自选的面料……”
“闭嘴。”卡尔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林辰，“走吧，殿下在正厅等着。”
四人穿过仆役区的长廊，来到影月宫的正厅。
艾莉娅已经等在那里了。
今晚的她让林辰几乎认不出来。
一袭深紫色的晚礼服长裙，裙摆如夜空般铺展，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辰与月牙图案。长发高高盘起，用一顶镶满紫水晶的小皇冠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更添几分优雅。她的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眼线的勾勒下显得更加深邃，唇上涂着淡紫色的唇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高贵而冷艳的气质。
她身后站着两名侍女，以及四名全副武装的女侍卫。
看到林辰等人进来，艾莉娅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停留在林辰身上。
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多了两秒。
“都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的，殿下。”四人齐声回答。
“那就出发。”艾莉娅转身，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狩猎场在王城西郊的幽影森林，车程一个时辰。路上，我会告诉你们注意事项。”
一行人走出正厅，三辆豪华的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外。
艾莉娅上了第一辆，两名侍女跟随。四名侍卫骑上马匹，护卫在马车两侧。林辰等四名侍童则上了第二辆马车。
马车内部很宽敞，铺着柔软的坐垫。林辰坐在窗边，掀开帘子看向外面。
夜幕已经降临，王城的街道两旁亮起了魔法灯。行人看到影月宫的车队，纷纷驻足行礼。林辰注意到，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同情，有些则是纯粹的看热闹。
“每年都这样。”卡尔坐在对面，低声说，“三公主去参加狩猎会，就像去看戏一样。”
“为什么？”林辰问。
“因为殿下每年都会输。”芬恩小声接口，“大公主和二公主的势力太强了，她们有最好的猎手，最训练有素的侍从，还有贵族支持。殿下只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只有寒酸的影月宫，和一群不被看好的侍从。
马车缓缓驶出王城，进入郊外的道路。月光洒在路面上，两侧的森林在夜色中显得幽深而神秘。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大片光亮。
那是一片开阔的营地，帐篷如花朵般散落在林间空地上，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帐篷，帐篷顶上悬挂着王室徽记——一轮被星辰环绕的金色月亮。无数魔法灯将整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悠扬的音乐声随风传来，混合着人们的谈笑声和酒杯碰撞声。
“到了。”卡尔的声音有些紧张。
马车在营地入口处停下。侍卫打开车门，林辰等人依次下车。
艾莉娅已经从第一辆马车里走出来。她站在月光下，紫色的礼服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些银线绣成的星辰在发光。
“跟我来。”她说，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走进营地。
一瞬间，无数目光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也有纯粹的惊艳——后一种目光大多落在艾莉娅身上，但很快，一些目光转移到了她身后的侍童，尤其是林辰身上。
“那就是三公主新收的侍童？”
“听说是个混血，人类和精灵的混血。”
“长得确实……精致。”
“奶油蛋糕一样，难怪三公主会选他。”
低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林辰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低头，跟在艾莉娅身后半步的距离——这是她昨天特意教导的礼仪，侍童必须保持的距离。
他们穿过人群，走向中央的白色大帐篷。
帐篷入口处站着两名穿着金色盔甲的女侍卫，看到艾莉娅，她们同时行礼：“三公主殿下，欢迎。”
艾莉娅微微点头，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白色兽皮地毯，四壁悬挂着精致的挂毯，描绘着精灵族历史上的重大战役。帐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舞池，周围摆放着数十张长桌，上面堆满了美食和美酒。已经有上百人在这里，男性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女性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
所有人都穿着华丽的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当艾莉娅走进来时，帐篷里的声音明显低了一瞬。
然后，一个温柔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艾莉娅，你终于来了。”
说话的人从人群中央走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女性精灵，一袭金色镶边的白色礼裙，裙摆如流水般拖在地上。她的长发是浅金色的，用一顶小巧的金冠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白色的丝袜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脚下是一双金色的高跟鞋。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和而高贵的气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大公主，亚安娜·琉歌。
林辰立刻认出了她——卡尔昨天给他看过三位公主的画像，这是最需要记住的人之一。
“大姐。”艾莉娅微微屈膝行礼，动作标准但疏离。
“不必多礼。”亚安娜伸手虚扶，目光扫过艾莉娅身后的侍童，“今年带了四位侍童？”
“都是些孩子，带他们来见见世面。”艾莉娅淡淡回应。
“见见世面是好的。”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一位穿着湛蓝色礼裙的女性精灵走了过来。她的年纪看起来比亚安娜稍小，大约十八九岁，深蓝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髻，上面点缀着珍珠发饰。礼裙的剪裁更加大胆，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肩线，同样配着白色的丝袜，脚下是银色的高跟鞋。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眼角微微上挑，给人一种精明而锐利的感觉。
二公主，薇拉·琉歌。
“艾莉娅，好久不见。”薇拉的笑容比亚安娜更加灿烂，“听说你最近在训练侍童？真是用心。”
“二姐。”艾莉娅同样行礼。
薇拉的目光在四位侍童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辰脸上。
她的眼神停顿了一瞬。
那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但很快，那眼神就恢复了正常，转向艾莉娅：“这位是……”
“我的侍童，希辰。”艾莉娅简单介绍。
“希辰。”薇拉重复这个名字，对林辰微微一笑，“很可爱的孩子。”
林辰按照礼仪低头行礼：“见过二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薇拉摆摆手，又看向艾莉娅，“今年的狩猎会，母后也会来。听说他特意提到，想看看年轻一代的表现。”
艾莉娅的眼神微微一凝：“母后要来？”
“是的。”亚安娜接话，声音依然温和，“母后会亲自到场，所以今晚的宴会，大家都要好好表现。”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艾莉娅身上：“艾莉娅，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艾莉娅的声音很平静。
亚安娜点点头，又看了林辰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人群。薇拉也笑了笑，跟着离开了。
两位公主的出场时间很短，交谈也很平淡，但帐篷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林辰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尤其是他——一个陌生的、长相精致的男性侍童，跟在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身后，这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你们去那边休息区。”艾莉娅对侍童们说，“记住，少说话，多观察。有人问话，礼貌回答，但不要透露任何信息。”
“是。”四人齐声应道。
林辰跟着卡尔走向帐篷角落的侍从休息区。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侍童，大多年纪在十到十五岁之间，穿着不同颜色和纹样的礼服，代表着不同的主人。
他们一坐下，立刻有几道目光投过来。
“影月宫的人？”一个穿着金色礼服的侍童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优越感，“今年带了四个？不容易啊。”
卡尔脸色一沉，但没有回话。
林辰则平静地看向对方。那是个精灵男孩，大约十二岁，碧发蓝眼，长得相当俊美，胸前佩戴着太阳纹样的徽章——那是大公主宫殿的标志。
“你是大公主殿下的侍童？”林辰礼貌地问。
“没错。”男孩扬起下巴，“我叫莱昂，大公主殿下的首席侍童。”
“我是希辰。”林辰简单介绍，然后就不再说话。
莱昂似乎想继续说什么，但看到林辰已经转过头去观察宴会厅，便撇撇嘴，和其他侍童聊了起来。
林辰的目光在帐篷里扫视。
他看到了亚安娜和薇拉。两位公主此刻正分别被一群贵族女性包围，谈笑风生。亚安娜的笑容始终温和，说话时声音轻柔，不时点头，显得很有教养。薇拉则更加活跃，偶尔会发出清脆的笑声，眼神灵动地扫过全场。
她们都没有再看艾莉娅一眼，仿佛刚才的短暂交谈只是例行公事。
但薇拉那边。她正在和一位年长的女贵族交谈，眼神却不时瞟向侍从休息区——准确地说，是瞟向林辰。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分析性的好奇。
像在研究一个谜题。
“她们在观察我们。”林辰低声对卡尔说。
卡尔愣了一下：“什么？”
“大公主和二公主。”林辰说，“她们对殿下，对我们，都很感兴趣。”
“那不是废话吗？”卡尔压低声音，“每年狩猎会，殿下都是她们的重点‘关照’对象。今年带了四个侍童，她们肯定更想看看我们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是那种观察。”林辰摇摇头，“她们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价值，有些玩味。”
卡尔沉默了。他其实也感觉到了，但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宴会继续进行。
音乐换成了更加轻快的舞曲，一些贵族女性开始邀请伴侣进入舞池。男性侍者们更加忙碌地穿梭，添酒，上菜，清理桌面。
林辰坐在角落，小口喝着杯中的果汁——侍童不允许饮酒。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三位公主。
艾莉娅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没有人去打扰她，仿佛她周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亚安娜和薇拉则如鱼得水，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她们交谈的对象涵盖了各个阶层，从年长的贵族到年轻的军官，从富商之女到学者。每个人和她们交谈后，脸上都会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真正的公主，
在权力的游戏中周旋。
相比之下，艾莉娅像是被遗忘的孤月。
但林辰不这么认为。
他看到了艾莉娅眼中那抹深紫色的光。那不是孤独，而是蓄势待发的平静。她站在窗边，不是被排挤，而是在观察——观察每一个人，每一段对话，每一个联盟的迹象。
她在学习。
从姐姐们身上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公主。
就在这时，帐篷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位穿着纯白长袍、头戴银冠的年长精灵走了进来。她的面容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但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却沉淀着数百年的智慧。她的身后跟着四名穿着银色盔甲的女骑士，每个人都散发着强大的气息。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躬身行礼。
“女王陛下。”
精灵族的女王，三位公主的母亲，伊莎贝拉·琉歌。
“都起来吧。”女王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一种自然的威严，“今晚是年轻人的宴会，不必拘礼。”
她走向中央的主位，亚安娜和薇拉立刻迎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搀扶。
“母后，您怎么来了？”亚安娜温柔地问。
“来看看我的女儿们。”女王微笑着拍拍她的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窗边的艾莉娅身上。
艾莉娅已经转过身，正走过来。
“母后。”她行礼，声音比平时更轻。
女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帐篷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女王最宠爱的是大公主亚安娜，最倚重的是二公主薇拉，而对三公主艾莉娅……态度一直很复杂。
“艾莉娅。”女王终于开口，“你今年带了四位侍童？”
“是的，母后。”
“很好。”女王点点头，“多带些人，多学些东西。狩猎会不只是狩猎，也是学习。”
“我明白。”
简单的对话后，女王转向亚安娜：“明天的狩猎准备得如何？”
“一切都已就绪，母后。”亚安娜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女王在主位上坐下，“今晚大家尽情享受，明天开始，就是真正的考验了。”
音乐重新响起，宴会恢复了热闹。
但林辰注意到，女王的目光在离开艾莉娅后，又看似无意地扫过侍从休息区，在他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很短，但他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像艾莉娅看他的眼神一样。
宴会持续到深夜。
林辰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观察着一切。他看到了贵族们之间的明争暗斗，看到了公主们如何巧妙平衡各方势力，看到了侍从们如何为主人收集情报。
这是一个微缩的权力场。
而他，已经身处其中。
当宴会终于结束时，侍童们被带到了营地的侍从帐篷。四个人一间，条件比影月宫的宿舍差很多，但还算干净。
林辰躺在床上，回想着今晚的一切。
亚安娜的温和，薇拉的精明锐利，女王的复杂态度，艾莉娅的孤高坚持。
还有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知道，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而他，必须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失望。
必须让艾莉娅的脸上，出现真正的笑容。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林辰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艾莉娅教导的方法呼吸。
皮肤表面，那层微弱的莹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