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青丘
小柚第一次见到玄宸，是在青丘山的雾里。
那是她化形的第三百年，按狐族的规矩，该下山历劫了。可她刚踏出青丘结界，就被漫天的白雾裹住，脚下的青石路忽然变成了泛着冷光的冰面，耳边传来龙啸般的轰鸣。等雾散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古战场，断戟残戈插在焦黑的土地里，远处的祭坛上，绑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
男人的手腕被锁链穿透，金色的血液顺着锁链滴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灼热的红莲。他抬眼看向小柚时，小柚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双眼睛像极了狐族古籍里记载的上古黑龙，瞳孔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却燃着两簇不灭的火焰。
“小狐狸，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小柚的脚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指尖刚碰到锁链，就被烫得缩回手。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天界用来镇压凶兽的锁仙咒。“你是谁？他们为什么要绑你？”
“我叫玄宸，是被天帝背叛的黑龙。”他笑了笑，嘴角溢出的金色血液滴在小柚的手背上，“小狐狸，帮我解开锁链，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小柚摇了摇头，狐族的祖训说，不能和天界的罪人扯上关系。可当她转身要走时，却看见祭坛下的黑雾里，爬出无数只骨爪，正朝着她的方向伸来。玄宸猛地挣断一根锁链，金色的灵力化作屏障，将骨爪挡在外面：“走！这里是堕仙台，你待久了会被魔气污染！”
骨爪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小柚看着玄宸手腕上不断涌出的金色血液，忽然想起阿娘说过，上古黑龙是天地间最忠诚的神兽，从不会背叛。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狐族的本命玉——那是阿娘给她的护身符，能解世间一切禁制。
本命玉碰到锁链的瞬间，符文发出刺眼的光，锁链寸寸断裂。玄宸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立刻将小柚护在身后，黑龙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一口吞掉了所有骨爪。“你不怕我是凶兽？”他低头看着小柚，眼里的火焰柔和了些。
“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小柚的脸颊红红的，指尖还残留着他血液的温度，“我的愿望……是你能活下去。”
玄宸愣住了。活了九千年，他见过为了权力背叛他的天帝，见过为了自保倒戈的众神，却从没见过一只刚化形的小狐狸，把保命的本命玉给他，只为了让他活下去。他抬手揉了揉小柚的发顶，指尖的灵力顺着她的发丝注入体内：“好，我活下去，为你。”
那天之后，玄宸带着小柚躲进了青丘山的深处。他在山涧旁建了座竹屋，每天清晨去溪边捕鱼，傍晚坐在竹椅上看小柚练狐族的幻术。小柚的幻术总是练不好，每次想变成蝴蝶，都会变成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胖麻雀，惹得玄宸笑出声。
“等我恢复了神力，就带你去看东海的鲛人，去摘西王母的蟠桃。”玄宸握着小柚的手，将一枚用龙鳞做的手链戴在她手腕上，“这是龙鳞，能护你不受任何伤害。”
小柚摸着冰凉的龙鳞，心里像揣了块蜜。她偷偷去狐族的禁地，偷了能凝聚灵力的千年灵芝，磨成粉放在玄宸的汤里；她每晚都守在玄宸身边，用自己的狐族灵力帮他修复受损的经脉。看着玄宸的脸色一天天变好，小柚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永远。
可幸福像青丘的雾，散得总是猝不及防。
那天清晨，小柚去溪边打水，刚走到半路，就看见天界的天兵将竹屋团团围住。天帝穿着金色的龙袍，站在云头，手里拿着天界的降魔杵：“玄宸，你弑杀天兵，盗取天界至宝，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孽障！”
“我没有弑杀天兵，是你嫁祸给我！”玄宸的身影从竹屋冲出来，黑龙的虚影在他身后张牙舞爪，“你觊觎我的逆鳞，想用来增强你的神力，才设计陷害我！”
天帝冷笑一声，降魔杵砸了下来：“冥顽不灵！天兵，杀！”
天兵的剑朝着玄宸刺去，小柚想都没想就冲过去，龙鳞手链发出的光挡住了大部分攻击，可还是有一把剑刺穿了她的肩膀。玄宸看见她流血的瞬间，眼睛红了，他体内的魔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黑色的浓雾席卷了整个青丘山。
“小柚，走！”玄宸一把将她推到结界边缘，“回青丘，别出来！”
“我不走！”小柚抓住他的手，肩膀的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要走一起走！”
天帝趁机抛出锁仙咒，金色的锁链再次缠住玄宸的手腕。“玄宸，你以为你还能逃吗？”天帝的声音带着得意，“你的逆鳞已经在我手里，没有逆鳞，你连三成神力都发挥不出来！”
玄宸猛地吐出一口金色的血，他看向小柚，眼里满是不舍：“小狐狸，忘了我。好好活下去。”他忽然发力，将所有灵力注入小柚体内，把她送回了青丘结界。小柚看着他被天兵拖走，看着他手腕上的锁链再次渗出金色的血，想冲破结界，却被阿娘死死抱住。
“阿娘，我要救他！”小柚哭着挣扎，“他是好人，是天帝陷害他！”
“傻孩子，上古黑龙和狐族本就势不两立，你救不了他的。”阿娘的声音里带着叹息，“天帝要在诛仙台处决他，三日后，就是他的死期。”
那三天，小柚不吃不喝，坐在青丘的结界边，看着外面的雾。她想起玄宸给她做的桂花糕，想起他教她吹的竹笛，想起他说要带她去看东海的鲛人。她摸着手腕上的龙鳞手链，忽然想起狐族的禁术——以心头血为引，以百年修为为祭，能打开任何结界，也能短暂拥有上古神兽的力量。
阿娘发现时，小柚已经割开了心口，鲜血正滴在结界上。“小柚！你疯了！”阿娘扑过来，却被结界反弹的力量弹开，“用禁术会折损你的寿命，你会魂飞魄散的！”
“我不能看着他死。”小柚的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阿娘，我爱他，哪怕魂飞魄散，我也要救他。”
心口的血染红了龙鳞手链，手链发出刺眼的光，青丘的结界轰然碎裂。小柚化作一只雪白的狐狸，朝着诛仙台的方向跑去。她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可她不敢停——她知道，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玄宸了。
诛仙台上，玄宸被绑在石柱上，天帝举起降魔杵，正要落下。小柚猛地冲过去，挡在玄宸身前，狐族的灵力化作屏障，挡住了降魔杵。“小柚！你怎么来了！”玄宸的眼里满是惊慌，“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走。”小柚变回人形，站在他面前，“要杀他，先杀我。”
天帝看着小柚，眼里露出嘲讽：“一只刚化形的小狐狸，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他抬手一挥，天兵的剑朝着小柚刺来，玄宸猛地挣断锁链，挡在小柚身前，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玄宸！”小柚抱住他，金色的血液沾满了她的双手。
玄宸靠在她怀里，抬手擦去她的眼泪：“傻狐狸，我说过，龙鳞会护你不受伤害，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不能没有你。”小柚的眼泪落在他的伤口上，“玄宸，我们回家，回青丘，再也不出来了。”
“来不及了。”玄宸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鳞片——那是他的逆鳞，原来他一直藏在怀里，“天帝要的是逆鳞，我把它给他，你带我的魂灵回青丘，等我……”
他的话没说完，天帝就冲了过来，一把夺走逆鳞，降魔杵再次落下。玄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小柚推开，自己被降魔杵击中，身体化作漫天的黑色光点，只剩下那枚龙鳞手链，落在小柚的脚边。
“玄宸！”小柚扑过去，却只抓到一片空气，心口的疼让她几乎窒息。她看着天帝拿着逆鳞得意的背影，忽然想起玄宸说过，黑龙的逆鳞是本命，若被他人夺走，魂灵便会永远消散，再也无**回。
小柚捡起龙鳞手链，朝着天帝冲过去，狐族的灵力和心头血混在一起，化作一把锋利的剑。可她刚靠近天帝，就被天兵的剑刺穿了心口。她倒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玄宸时的雾，想起他说“小狐狸，过来”，想起他揉她发顶的温度。
“玄宸，我来陪你了。”小柚的声音越来越轻，手腕上的龙鳞手链忽然发出光，将她的魂灵裹住，送回了青丘山。
阿娘接住小柚的魂灵，泣不成声。小柚的身体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缕残魂，靠龙鳞手链的力量维持着。阿娘把她放进狐族的聚灵玉里，说只要聚灵玉吸收足够的灵气，再过一千年，她就能重新化形。
可小柚知道，她等不了一千年。她每天都透过聚灵玉，看着青丘山的雾，看着山涧旁的竹屋，看着玄宸曾经坐过的竹椅。龙鳞手链里，藏着玄宸最后的一丝魂息，每晚都会在她梦里说：“小狐狸，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五百年后，天帝因为滥用逆鳞的神力，导致自身走火入魔，被天界众神废了仙位，打入了十八层地狱。玄宸的冤屈得以昭雪，天界派人来青丘，想接小柚上天宫，赐她仙籍。
小柚拒绝了。她从聚灵玉里出来，化作一只雪白的狐狸，戴上龙鳞手链，坐在青丘山的雾里。她要在这里等，等玄宸的魂灵归来，哪怕等一万年，哪怕永远等不到。
又是一个雾天，小柚趴在竹屋前的石阶上，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龙涎香。她猛地抬起头，看见雾里走来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手腕上缠着金色的锁链，手里拿着一串桂花糕。
“小狐狸，我回来了。”他笑着，眼里的火焰依旧明亮。
小柚冲过去，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原来，那只是天界为了安抚她，用玄宸的残魂凝聚的虚影，只能存在一盏茶的时间。
虚影消失后，雾里落下一片黑色的龙鳞，落在小柚的爪子上。小柚捧着龙鳞，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打湿了龙鳞。青丘的雾越来越浓，遮住了竹屋，遮住了山涧，也遮住了小柚孤单的身影。
后来，狐族的晚辈们常常说起，青丘山的雾里，住着一只雪白的狐狸，每天都会坐在石阶上，望着山下的方向，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龙鳞手链。有人说，她在等一个故人，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故人。
风穿过竹屋的窗棂，带着桂花的香气，像谁在轻声说：“小狐狸，等我。”可雾锁青丘，再也没有人能走进那只狐狸的梦里，陪她看东海的鲛人，陪她摘西王母的蟠桃。
龙鳞手链的光，在雾里慢慢变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照着青丘山年年岁岁的雾，照着小柚永远等不到的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