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上桃花开》
小柚的魂魄飘离身体时，最先看见的是坟前那片枯萎的曼珠沙华。雪还在下，鹅毛似的雪片落在她和沈砚的坟茔上，把两座土堆盖成了一模一样的白色。
“姑娘，阳寿尽了，该走了。”
熟悉的檀香气息缠上来，小柚猛地转身，看见沈砚站在雪地里，白衣胜雪，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脸色比生前更苍白。他手里握着那支银簪，簪头的珍珠被雪光映得温润发亮。
“沈砚？”小柚的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摸他的脸，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成了魂魄，和他一样，是没有实体的虚影。
沈砚的眼睛红了，他上前一步，想抱住她，却只揽了满怀风雪。“对不起，小柚，我来晚了。”
“你不是判官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小柚看着他袖口消失的曼珠沙华绣纹，心里又酸又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眼睛瞎了，终于等到他，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不是判官了。”沈砚笑了笑，把银簪递到她面前，“我用魂魄散入天地的代价，换了十年的游魂期限，就是为了在这里等你。”
小柚的眼泪落下来，砸在雪地上，却没留下半点痕迹。“你怎么这么傻……”
“比起让你一个人在世间等我，这点代价算什么。”沈砚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虽然碰不到，却像是带着真切的温度，“以前我总说，要陪你去看江南的桃花，现在，我们终于能去了。”
小柚握住那支银簪，簪身还留着沈砚的气息。她点点头，跟着他飘出青冥山。脚下的积雪渐渐变薄，风里的寒意也淡了，等越过山界时，他们看见山下的田野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芽。
“你看，春天要来了。”小柚指着远处的田埂，眼里泛起光。那是她生前最后一个冬天没能等到的景象。
沈砚看着她笑，眼底的温柔像要溢出来。他们飘得很慢，路过一个个村落，看炊烟从屋顶升起，看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每到一个地方，沈砚都会给她讲当地的故事，讲他当判官时，在这里引渡过的游魂，那些或悲伤或温暖的过往，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天夜里，他们停在一个小镇的桃林旁。月色正好，桃树枝桠上已经挂满了花苞，像点点粉色的星子。小柚靠在沈砚身边，闻着风里淡淡的桃香，突然想起生前的事。
“你当年说，那个女子是你等了三百年的人，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月色。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不是。她是我同袍的妹妹，当年为了救我，被恶鬼所伤，我答应过同袍，要守着她的魂魄聚齐。我故意说她是我等的人，是怕你跟着我，看着我死。”
小柚愣住了，眼泪又掉了下来。原来那些锥心刺骨的背叛，全是他编出来的谎话。她恨了他一阵子，又等了他一辈子，到最后才知道，从始至终，他心里都只有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我是判官，本就不该有情。”沈砚的声音带着愧疚，“我燃尽修为后，只剩十年寿命，我不能让你把最好的年华，浪费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我以为让你恨我，你就能忘了我，重新开始。”
“可我从来没忘过。”小柚看着他，“从第一次在山涧里被你抱住，我就没忘过。”
沈砚的眼睛亮了，他伸出手，这一次，指尖竟然碰到了她的。月光下，他们的指尖泛起淡淡的微光，像有什么东西，把两个魂魄系在了一起。
“或许，是我们的执念太重，连天地都不忍分开我们。”沈砚握紧她的手，“小柚，下辈子，我一定做个普通人，早早遇见你，陪你看一辈子桃花。”
“好。”小柚用力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虽然还是碰不到实体，却能真切地感觉到他的气息，听见他的心跳，这就够了。
他们在桃林旁待了三天，看着桃花一朵朵绽放，从初绽的粉白，到盛放的绯红，漫山遍野的桃花，像小柚生前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美。
“你看，桃花开了。”小柚拉着沈砚的手，在桃林里奔跑。他们的身影穿过花枝，带起一阵粉色的花雨。
沈砚看着她的笑脸，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化掉。他突然停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用桃木雕刻的发簪，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这是我当判官时，在人间的市集上买的。”他把发簪插在小柚的发间，“当时就想，要是能给你戴上就好了。”
小柚摸着发簪，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是笑着的。“真好看。”
第四天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砚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看着小柚，眼里满是不舍：“我的期限到了。”
小柚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抓住他的手，却感觉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不要走……沈砚，不要走……”
“别哭，小柚。”沈砚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约定好了，下辈子还要一起看桃花。你一定要记得我，记得青冥山的雾，记得忘忧殿的檀香，记得……”
他的话没说完，身体就化作了点点微光，散落在桃花林间。风一吹，花瓣飘落，和那些微光混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小柚站在桃林里，手里还握着那支银簪，发间的桃木簪还在，可身边的人，却不见了。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哭声被风吹散，没人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路过桃林，看见蹲在地上的小柚，叹了口气：“姑娘，执念太深，终是害人害己。”
“道长，你能帮我找到他吗？”小柚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也爱他，从第一次见面就爱了。”
老道士摇了摇头：“他用魂魄换了十年游魂，如今魂飞魄散，再无轮回的可能了。”
小柚的世界瞬间崩塌了。她以为他们还有下辈子，以为他们还能再见面，却没想到，这一次的分离，竟是永远。
老道士看着她，从袖中拿出一面铜镜：“这是照妖镜，能看见人心里最执念的画面。你若想再见他一面，便用你的魂魄来换吧。”
“我换。”小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只要能再见沈砚一面，哪怕魂飞魄散，她也愿意。
老道士点点头，念起咒语。铜镜里渐渐浮现出画面——那是青冥山的雾，沈砚抱着摔下山涧的她，眼里满是紧张；那是忘忧殿的夜晚，他披着披风坐在她身边，陪她看山下的灯火；那是山涧旁的小屋，他靠在她怀里，说想看见漫山的桃花……
最后出现的，是沈砚魂飞魄散前的画面。他看着桃林的方向，嘴角带着笑，轻声说：“小柚，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画面消失的瞬间，小柚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轻轻笑了。能再见他一面，能听见他的约定，够了。
“道长，谢谢你。”
她的身体化作微光，和沈砚的一样，散落在桃花林间。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老道士收起铜镜，叹了口气：“世间情爱，最是磨人。”
很多年后，有人路过这片桃林，总能看见一对年轻的男女，手牵着手在林间漫步。男子白衣胜雪，眉眼温柔，女子穿着粉色的衣裙，发间插着一支桃木簪，笑得眉眼弯弯。
有人说，那是桃花仙，守护着这片桃林；也有人说，那是一对痴情的恋人，魂魄被困在这里，永远守着他们的桃花约定。
每年春天，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风里总会传来轻轻的对话声——
“沈砚，你看，桃花又开了。”
“嗯，和你一样美。”
“下辈子，你还要早点找到我。”
“好，下辈子，我一定在桃林里等你，再也不分开。”
阳光透过桃花枝桠，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林间的草地上，像无数个温柔的承诺。而青冥山的那两座坟茔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双生的桃树，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满树的桃花，粉白的花瓣落在坟头，像是在告诉地下的人，他们的约定，从来都没有被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