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约
小柚第一次见到阿屿时，正蹲在雾隐滩的礁石缝里捡珍珠。咸腥的海风卷着细碎的浪花，打湿了她靛蓝色的裙摆，而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浅滩上，银色的鱼尾在浪涛里时隐时现，像一弯被月光淬过的刀。
作为东海最年轻的蚌精，小柚活了五百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传说中的鲛人。她攥着刚捡到的黑珍珠，连呼吸都放轻了——族里的老蚌精说过，鲛人是深海的流浪者，他们的歌声能勾走精怪的魂魄，他们的眼泪则会化成最昂贵的鲛珠。
阿屿显然也发现了她，他摆动鱼尾游到礁石旁，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滩上的落日：“小蚌精，你偷捡我的珍珠。”
小柚的脸一下子红了，慌忙把珍珠藏到背后：“这是我在礁石缝里捡的，不是你的！”阿屿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他抬手从水里捞起一串莹白的珍珠项链，递到小柚面前：“那这个赔给你，好不好？就当我刚才说错话了。”
那串珍珠比小柚见过的所有珍珠都要圆润，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小柚接过项链，指尖不小心碰到阿屿的手，他的皮肤像海水一样冰凉，却带着奇异的暖意。那天他们聊了很久，小柚知道了阿屿是因为和族群闹了矛盾，才独自逃到这片浅滩；阿屿也知道了小柚是因为修炼时走火入魔，失去了化形的一半灵力，只能在月圆之夜维持完整的人形。
“等我攒够了鲛珠，就去帮你找深海里的千年珊瑚，据说那东西能修复你的灵力。”阿屿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海里的星星。小柚看着他，心里突然泛起一阵甜意，她把那枚黑珍珠塞进阿屿手里：“那这个给你，它能帮你避开风暴。”
从那天起，雾隐滩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每天傍晚，阿屿都会带着刚捞到的珍珠来找小柚，小柚则会把自己用蚌肉做的点心拿给他吃。他们一起看潮起潮落，一起数天上的星星，小柚渐渐忘了族里的警告，阿屿也不再想深海里的纷争。
可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三个月后，东海的潮汐突然变得异常，族里的老蚌精掐指一算，脸色大变：“是鲛人族的追兵来了！他们要抓阿屿回去继承王位！”
小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疯了一样跑到雾隐滩，果然看见阿屿被几个穿着黑色鳞甲的鲛人围在中间。阿屿看见她，眼神里满是焦急：“小柚，你快走！别管我！”
小柚怎么可能走？她冲过去挡在阿屿面前，张开双臂：“你们不许抓他！”领头的鲛人冷冷地看着她：“蚌精，这是我们鲛人族的事，识相的就滚开！”
阿屿突然发力，挣开鲛人的束缚，把小柚护在身后：“别伤害她！我跟你们回去，但你们要答应我，不许为难小柚。”领头的鲛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必须跟我们回去，而且永远不能再离开深海。”
阿屿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小柚：“这里面是我攒了一百年的鲛珠，你拿着它去找千年珊瑚。”他的指尖拂过小柚的脸颊，留下一滴冰凉的泪，那滴泪落在地上，瞬间化成了一颗莹白的鲛珠。“小柚，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看着阿屿被鲛人带走的背影，小柚抱着锦盒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为他们的离别哭泣。
接下来的日子，小柚带着锦盒踏上了寻找千年珊瑚的路。她翻过高山，越过沙漠，闯过无数凶险的秘境，身上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可每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拿出阿屿给的鲛珠，想起他说的那句“等我”，便又有了力气。
三年后，小柚终于在极北之地的冰海里找到了千年珊瑚。那珊瑚通体赤红，在冰水里散发着温暖的光。小柚用鲛珠换来了珊瑚，迫不及待地赶回雾隐滩，她要等阿屿回来，要让他看见自己恢复灵力的样子。
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却始终没有等到阿屿的身影。族里的老蚌精叹了口气，告诉她：“傻孩子，鲛人一旦继承了王位，就会被封印记忆，忘记所有在深海之外的人和事。”
小柚不肯相信，她每天都守在雾隐滩，对着大海唱歌，唱阿屿教她的鲛人歌。月圆之夜，她化成人形，穿着阿屿送她的珍珠项链，站在礁石上，直到海水涨潮，没过她的脚踝。
五年后的一个傍晚，小柚像往常一样坐在礁石上，突然看见远处的海面上驶来一艘华丽的船。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着金色长袍的男人，他有着和阿屿一样的琥珀色眼睛，一样的银色鱼尾，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熟悉的暖意。
那是鲛人族的新王，阿屿。他身边站着一个美丽的鲛人公主，正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小柚的心像被一把冰锥刺穿，疼得无法呼吸。她想冲过去问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阿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小柚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却很快又移开了。他身边的鲛人公主笑着说：“王，我们走吧，晚宴快要开始了。”阿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船舱，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小柚把那串珍珠项链扔进了海里。海浪卷着项链，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像她那段没有结果的爱情。她坐在礁石上，看着月亮一点点落下，终于明白了老蚌精说的话——人和精怪不能相爱，更何况是深海的鲛人和浅滩的蚌精。
小柚回到了族里，把千年珊瑚交给老蚌精，放弃了修复灵力的机会。她每天都待在自己的蚌壳里，闭着眼睛，回忆着和阿屿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快乐的时光，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一片荒芜。
十年后，雾隐滩来了一个年轻的渔夫。他每天都会在滩上钓鱼，唱着一首奇怪的歌。小柚听出来，那是阿屿当年教她的鲛人歌。她忍不住游过去，看见渔夫手里拿着一枚黑珍珠，正是当年她送给阿屿的那枚。
“你是谁？”小柚问。渔夫转过头，露出和阿屿一样的虎牙：“我叫阿海，我爷爷说，这枚珍珠是他在海边捡到的，上面附着着一个鲛人的执念，让我来这里把它还给一个叫小柚的蚌精。”
小柚接过珍珠，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她问渔夫：“你爷爷是谁？”渔夫说：“我爷爷叫阿屿，他是鲛人族的王，不过他已经去世了。他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兑现一个承诺。”
小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终于知道，阿屿没有忘记她。他被封印了记忆，却把那枚黑珍珠留在了身边，直到去世，都还记着要把它还给她。
那天晚上，小柚抱着珍珠，在雾隐滩上唱了一整夜的鲛人歌。歌声里没有悲伤，只有释然。她知道，阿屿虽然走了，但他们的爱情，就像潮汐一样，来过，就永远不会消失。
第二天一早，小柚把黑珍珠埋在了礁石缝里，上面种了一株海葵。她看着海葵在海浪里轻轻摆动，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
很多年后，雾隐滩的礁石缝里长出了一片海葵，每到傍晚，就会发出莹白的光。当地的渔民说，那是蚌精和鲛人的爱情，化成了守护这片海滩的光。
而小柚，依旧每天都会坐在礁石上，看着潮起潮落。她不再等待，也不再悲伤，因为她知道，阿屿一直在她身边，就像那片潮汐，从未离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