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忘川
小柚第一次见到沉渊时，是在忘川河畔的奈何桥边。
那是她成为孟婆的第一百年，作为冥界最年轻的孟婆，她守着忘川河，熬着能洗去前尘的汤。可她没想到，会遇见一个不肯喝孟婆汤的魂魄。
沉渊站在奈何桥的尽头，玄色衣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墨色长发垂落腰间，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星空。他是天界的战神，小柚在孟婆古籍里见过他的画像——曾经护佑三界的英雄，如今却成了魂魄。
“我不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柚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看着他额间那道金色的神纹，那是天界战神的标志，此刻却黯淡无光。
“冥律规定，过奈何桥者，必喝孟婆汤。”小柚的声音带着孟婆特有的清冷，可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她却迟迟无法强迫。最终，她收起汤碗，转身时却被他拽住了手腕。
“你见过一个叫阿瑶的女子吗？”他的指尖冰凉，像忘川河底的寒石。小柚挣开他的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魂魄入冥，前尘尽忘，我记不得。”
可命运总爱捉弄人。三百年后，小柚在忘川河畔巡逻时，再次遇见了沉渊。他依旧不肯喝孟婆汤，靠着奈何桥的石柱，守着往来的魂魄，眼神执拗得让人心疼。
“你还在等？”小柚递给他一碗忘川水，那是冥界唯一能解渴的东西。沉渊接过水碗，却没喝，只看着她：“她会来的，我要等她。”
那天晚上，他们在奈何桥边聊了很久。小柚才知道，沉渊是被天界诬陷通敌，自请剔去仙骨，坠入轮回，只为寻找他失踪的恋人阿瑶。而他不肯喝孟婆汤，是怕忘了阿瑶的模样。
“值得吗？”小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触动。沉渊笑了笑，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闪着光：“她是我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怎么会不值得。”
从那以后，小柚常常会给沉渊带一碗热汤。她听他讲天界的故事，讲他和阿瑶在桃花林里初见，讲他们一起看星河灿烂。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朋友一样，分享着彼此的过往，却又时刻记得，他是等待恋人的魂魄，而她是守着忘川的孟婆。
“小柚，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沉渊看着忘川河上的点点鬼火，突然问道。小柚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握着她手腕的温度，想起他讲阿瑶时温柔的眼神，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生。
“我是孟婆，没有心。”她转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没看见沉渊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变故发生在一个血色黄昏。天界突然派来天兵，要将沉渊的魂魄带回天界受审。为首的天将拿着天帝的圣旨，说沉渊通敌证据确凿，要将他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没有通敌！”沉渊的声音带着愤怒，可天兵们已经围了上来。小柚站在奈何桥边，看着他被天兵们压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沉渊是被冤枉的，可她只是一个孟婆，无力对抗天界。
就在天将的长枪要刺向沉渊的魂魄时，小柚突然冲了上去，挡在他身前。“你们不能带他走！”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天将看着她，嗤笑一声：“一个小小的孟婆，也敢管天界的事？”
“我是孟婆，守的是冥界规矩，天界无权在冥界放肆！”小柚挺直脊背，可她的身体却在发抖。沉渊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小柚，别管我，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不管！”小柚回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能看着你被冤枉！”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女子突然出现在奈何桥边，她的眉眼温柔，正是沉渊等了三百年的阿瑶。“不要伤害他！”阿瑶跑到沉渊身边，握住他的手，“天帝已经查清了，是我兄长诬陷了你，我是来带你回天界的。”
沉渊看着阿瑶，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充满了惊喜，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阿瑶，我就知道你会来。”
小柚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原来，他的等待从来都不是没有结果，只是那个结果里，没有她。
天兵们收了兵器，天将对着阿瑶行礼：“公主，属下等候多时了。”阿瑶点了点头，扶着沉渊，转身时对小柚说了一句：“谢谢你照顾他。”
小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天界的霞光里，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之后，小柚依旧守着忘川河，熬着孟婆汤，只是眼底的清冷里多了一丝化不开的悲伤。她常常站在奈何桥边，看着天界的方向，可再也没见过沉渊的身影。
五百年后，天界突然传来消息，战神沉渊与公主阿瑶大婚，三界同庆。小柚听着鬼差们的议论，手里的汤勺再次顿了顿，滚烫的孟婆汤溅在手上，她却感觉不到疼。
那天晚上，小柚第一次喝了自己熬的孟婆汤。汤很苦，像她这些年的心事。她以为喝了孟婆汤，就能忘记沉渊，可她忘了，孟婆汤能洗去魂魄的前尘，却洗不去孟婆的记忆。
她依旧每天守着忘川河，只是再也不会给哪个魂魄递热汤了。直到有一天，沉渊突然出现在奈何桥边。他穿着天界的战神铠甲，身边却没有阿瑶。
“小柚，阿瑶她……”沉渊的声音带着疲惫，眼神里满是痛苦。小柚的心猛地一跳，却强装镇定：“战神殿下，何事降临冥界？”
“阿瑶走了，她为了救我，挡了魔尊的致命一击。”沉渊的声音哽咽，“我喝了忘川水，可还是忘不了她，也忘不了你。”
小柚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不该来的，战神殿下，你该回去守着天界。”
“我守了天界三千年，守了阿瑶三百年，现在，我想守着你。”沉渊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天界的温暖，“小柚，我知道我欠你太多，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小柚的心里涌起一丝希望，可她突然想起孟婆的宿命。孟婆一旦动情，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她挣开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孟婆，没有心，也不懂情爱。战神殿下，请回吧。”
沉渊看着她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孟婆的宿命，却还是不甘心：“我可以求天帝，解除你的孟婆之位！”
“不必了。”小柚转身走向孟婆亭，“忘川河畔，才是我的归宿。”
那天之后，沉渊再也没来过。小柚依旧每天熬着孟婆汤，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沉渊握住她手的温度，想起他说“我想守着你”时的眼神。
一千年后，小柚迎来了她的孟婆劫。冥界的天劫，唯有动情的孟婆才会经历。雷劫劈在忘川河畔，小柚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她看着忘川河上的点点鬼火，想起了沉渊的眼眸。
“沉渊，若有来生，我想做个普通人，不用守着忘川，不用熬着孟婆汤，只是……遇见你。”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身体渐渐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忘川河。
沉渊得知消息时，正带着天界的军队围剿魔尊。他疯了一样赶回冥界，却只看见忘川河畔空荡荡的孟婆亭，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孟婆汤。
他端起那碗汤，一饮而尽。汤很苦，像他这些年的悔恨。他跪在忘川河畔，眼泪掉进河里，激起层层涟漪。
“小柚，我来晚了。”
从那以后，天界少了一位战神，忘川河畔多了一个守着孟婆亭的魂魄。他不肯喝孟婆汤，守着往来的魂魄，眼神执拗得像当年等待阿瑶时一样。
有人问他在等谁，他总是看着忘川河，低声说：“我在等一个熬汤的姑娘。”
忘川河的水依旧流淌，孟婆汤的香气依旧弥漫。只是每逢月圆之夜，人们会看见一个穿着铠甲的魂魄，坐在奈何桥边，对着忘川河说话，像在跟谁告别。
他会说：“小柚，天界的桃花开了，像你第一次给我带的汤一样暖。”
他会说：“小柚，我把魔尊剿灭了，三界太平了。”
他会说：“小柚，我想你了。”
忘川河的风吹过，带着汤的香气，像有人在轻轻回应。可那个熬汤的姑娘，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多年后，冥界来了一位新的孟婆，年轻且清冷。她听说了前任孟婆的故事，在孟婆亭的柱子上刻了一行字：“忘川河畔，星落汤凉，有人在等，有人已忘。”
而忘川河畔的那个魂魄，依旧守着，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姑娘。直到他的魂魄渐渐消散，化作忘川河上的点点星光，与小柚当年的星光融为一体。
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了。一个守着宿命，一个守着悔恨，只留下忘川河畔的风，永远诉说着这段跨越三界，却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