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落满头
小柚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时,他正被锁链钉在祭坛中央。
那是北境最寒冷的冬夜,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作为被献祭给“雪神”的祭品,小柚本该瑟瑟发抖地等待死亡,可她却忍不住多看了那个囚徒几眼。
他叫谢辞,是敌国的战神,也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修罗。此刻,他浑身是血,玄色的战甲早已破碎,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肌肤。粗大的寒铁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将他死死固定在冰玉砌成的祭坛上。
“喂。”小柚壮着胆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悄悄递了过去,“你饿不饿?”
谢辞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瑞凤眼,眼尾狭长上挑,只是此刻里面布满了红血丝,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与死寂。
他盯着小柚看了半晌,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滚。”
小柚缩了缩脖子,却没走。她把红薯放在祭坛边缘,小声嘟囔:“都要死了,脾气还这么大。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恨这个世界呀。”
那是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北境皇城破,谢辞挣脱了锁链,提着染血的长剑一路杀到了祭坛。
小柚以为他会杀了自己,毕竟她是北境皇室用来献祭的“圣女”,算是他的仇人。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利刃刺入胸膛的冰冷。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谢辞满身血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
“是你给本座送吃的?”他问。
小柚颤抖着点头。
谢辞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残忍的戏谑:“好,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座的人了。别想死,也别想逃。”
小柚成了谢辞的笼中雀。
他把她带回了南境,囚禁在奢华的摘星楼里。外界都传,谢辞暴戾恣睢,折磨那个北境圣女的手段层出不穷。可只有小柚知道,他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他只是不让她离开。
他会在深夜带着一身寒气归来,沉默地坐在床边,盯着她的睡颜看上一整夜。他会在她生病时,笨拙地喂她喝药,哪怕烫到了自己的手也不肯假借他人之手。
小柚渐渐发现,谢辞是个疯子,也是个病人。
他的身体里种了一种名为“蚀骨”的毒,那是北境皇室为了困住他而下的诅咒。毒发时,他会痛得在雪地里打滚,浑身结满冰霜,神智尽失,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而小柚,是唯一能安抚他的人。
因为她体质特殊,是极罕见的“纯阴之体”,她的血,是谢辞的解药。
第一次喂血时,小柚吓得直哭。谢辞却掐着她的腰,将她按在怀里,近乎哀求地低喃:“小柚,救救我……别怕,就一口。”
鲜红的血珠顺着苍白的指尖滴落,谢辞贪婪地**着,眼底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满足。
从那以后,小柚的日子就变成了在刀尖上跳舞。她爱谢辞,爱这个在深夜里会抱着她喊“阿柚”的脆弱男人,也恨他,恨他将自己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吸食她的生命力。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越来越虚弱。曾经红润的脸颊如今瘦削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偶尔照镜子,连她自己都会觉得陌生。
“谢辞,放我走吧。”
在一个落雪的午后,小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被积雪压断的枯枝,轻声说道。
正在擦拭长剑的谢辞动作一顿。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阿柚,你知道这不可能。”
“我快死了。”小柚平静地说,“你的毒,快要把我吸干了。”
谢辞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胡说!本座找了天下名医,一定能治好你!也能治好我自己!”
“没用的。”小柚转过身,伸手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指尖冰凉,“谢辞,这毒是共生蛊。你痛,我也痛。你活,我便要死。除非……”
“除非什么?”谢辞死死盯着她,眼底涌动着不安。
小柚凄然一笑:“除非一方身死,另一方才能解脱。”
谢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推开小柚,转身大步走到桌边,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闭嘴!你不许死!”他咆哮着,像个失控的野兽,“你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小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她知道,谢辞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他只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那个没有她的未来。
日子就这样在争吵与温存中度过。小柚的身体每况愈下,而谢辞的脾气也越发暴躁。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守在小柚床边,生怕一闭眼,她就再也醒不过来。
冬至那天,小柚发起了高烧。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喊冷。谢辞让人在房间里生了八个火盆,却还是觉得不够。他脱掉盔甲,只穿着单衣,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阿柚,别睡……求你,别睡……”
谢辞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小柚的脸上,滚烫得吓人。
小柚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不清。她看着谢辞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突然觉得很心疼。
“谢辞……”她虚弱地唤道。
“我在,我在。”谢辞连忙应道,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你想说什么?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小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我想……去看看雪。不是这种带着血腥味的雪,是……干干净净的雪。”
谢辞红着眼眶,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出了摘星楼。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谢辞抱着小柚,一步步走在雪地里。他没有运功抵御风雪,任由雪花落在他的发梢、眉间,也落在小柚苍白的脸上。
“冷吗?”他问。
小柚摇摇头,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不冷。谢辞,你看,这雪多好看。”
谢辞低头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阿柚,我们回去好不好?你身子弱,受不住……”
“谢辞。”小柚打断了他,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烛火,“如果下辈子……我不做圣女,你不做战神。我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好不好?”
谢辞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取了他的心脏。
“好,好……”他语无伦次地答应着,“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依你。”
小柚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擦去谢辞眼角的泪水:“那你要记得来找我。别让我等太久……”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
谢辞僵在原地,怀里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阿柚?”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掩盖了他们的脚印。
谢辞突然跪倒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痛苦,像是受伤的孤兽,在旷野中哀鸣。
他紧紧地抱着小柚,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骗子……”他哽咽着,泪水滚烫,落在小柚冰冷的脸上,“你说过……要等我的……”
小柚没有骗他。
她只是太累了。
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终于画上了句号。
谢辞在小柚的墓前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有人看到他从墓中走出,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匕首。
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滴落在墓碑上。
“阿柚,你说过,一方身死,另一方才能解脱。”他对着墓碑轻声说道,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可是我不甘心。黄泉路冷,我怕你一个人害怕。”
“所以,我来陪你。”
鲜血染红了白雪,也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袍。
谢辞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小柚的墓前。
风雪依旧,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掩埋。
直到很久以后,有人在北境的一座荒山上,发现了一座合葬墓。
墓前没有碑文,只有一株不知名的花树,开得热烈而凄艳。
传说,那是一对被诅咒的恋人。
他们生前不得相守,死后却化作了连理枝,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