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灯·续
沈砚的血渗入泥土，与冰魄、本命灵核交融的瞬间，枯死的柚子树突然剧烈震颤起来。金黄的柚子纷纷坠落，裂开的果皮中，竟滚出一粒粒嫩绿的种子。种子落地即生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长叶，片刻间便在原树周围织出一片小小的柚林。
最中央的那棵小柚树长得格外快，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便已亭亭如盖。树桠间挂着一盏淡绿色的小灯，灯芯跳动着微弱的光，像极了小柚当年亮闪闪的眼睛。
玄冰族的人寻到雾隐林时，只看见沈砚倒在柚树下，早已没了气息。他们想将他的遗体带回族中安葬，却发现他的身体与柚树的根须缠在了一起，根本无法分开。无奈之下，族人只好在树旁立了块墓碑，刻上“玄冰族少主沈砚之墓”，又留下几名弟子守墓，才悻悻离去。
守墓的弟子很快发现了异常。每到深夜，柚林里就会亮起无数盏小灯，淡绿色的光芒在雾气中飘来飘去，偶尔还会传来清脆的笑声，像极了小姑娘在嬉闹。更奇怪的是，但凡有邪祟靠近，那些小灯就会汇聚成一道绿光屏障，将邪祟挡在林外。
消息传回玄冰族，族中长老们都说，是沈砚的执念与树灵的残魂相融，化作了守护柚林的灯灵。可只有守墓的弟子知道，每当月圆之夜，那盏最亮的小灯就会停在沈砚的墓碑前，灯芯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这一等，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后，雾隐林来了个少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着个破旧的布包，眉眼间竟与沈砚有几分相似。少年名叫阿砚，是山下村子里的孤儿，听村里的老人说雾隐林里有神仙，便想来碰碰运气，求神仙保佑村子不再受山匪侵扰。
阿砚刚踏入雾隐林，就被一盏小灯引着，走到了柚树下。他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在这时，那盏最亮的小灯突然落在他的肩头，温暖的光芒透过布料传来，让他觉得格外亲切。
“你是谁？”阿砚好奇地问，伸手想去摸那盏灯，却发现指尖直接穿了过去。
小灯晃了晃，像是在摇头。紧接着，无数画面涌入阿砚的脑海：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蹲在溪边玩水，玄衣男子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淡绿色的灵核融入男子体内，枯死的柚树重新发芽……
阿砚抱着头蹲在地上，头痛欲裂。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属于他的沧桑。他知道了，自己是沈砚的转世，却没有前世的记忆，直到遇见这盏灯，那些被尘封的往事才一点点苏醒。
“小柚……”阿砚轻声唤着，声音沙哑。
那盏小灯猛地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他。紧接着，淡绿色的光芒从灯芯中涌出，化作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是五十年前的小柚。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梳着双丫髻，只是身影透明，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沈砚？”小柚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眼神里充满了惊喜。
“是我，小柚，我回来了。”阿砚站起身，想去抱她，却和五十年前一样，双手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
小柚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你还是不能碰我……”
“对不起，小柚。”阿砚的眼眶红了，“五十年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离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这么久。”
“我没有等你。”小柚摇摇头，眼神里带着温柔，“我只是在守护这片林子，守护我们的家。”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树灵的直觉告诉我，我们还会再见面。”
阿砚看着她，泪水无声地滑落：“那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我陪你在这里，守护雾隐林，守护我们的柚林。”
小柚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啊。不过，你现在是凡人，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雾隐林的灵气太盛，会折损你的阳寿。”
“那我就每天都来陪你，直到我老了，走不动了为止。”阿砚看着她，眼神坚定。
从那以后，阿砚每天都会来雾隐林。他会坐在柚树下，给小柚讲村子里的趣事；会帮她修剪柚树的枝桠，给小树浇水；会在月圆之夜，和她一起坐在墓碑前，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句话也不说，却觉得无比安心。
村子里的人发现，自从阿砚去了雾隐林后，山匪就再也没来过。不仅如此，村子里的庄稼长得越来越好，生病的人也越来越少。他们都说，是阿砚遇见了神仙，神仙在保佑他们。
阿砚听了只是笑笑，他知道，不是什么神仙，是小柚一直在默默守护着村子，守护着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砚渐渐老了。他的头发变得花白，背也驼了，走路变得颤颤巍巍，却还是每天都会去雾隐林。小柚的身影也越来越淡，灯芯的光芒也越来越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小柚，我可能以后不能再来陪你了。”有一天，阿砚坐在柚树下，喘着气说，“我老了，走不动了。”
小柚落在他的肩头，光芒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没关系，我会去看你的。”
“不用了。”阿砚摇摇头，笑着说，“我走了以后，你就不用再牵挂我了。你要好好守护雾隐林，守护我们的柚林。”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都做普通人，不用再背负那么多责任，不用再经历那么多离别。我会娶你，给你盖一间大房子，我们生好多好多孩子，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小柚的灯芯剧烈地跳动着，像是在哭泣。“好，我等你，来生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三天后，阿砚在村子里的家中去世了。村民们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遗体埋在了雾隐林的柚树下，和沈砚的墓碑并排立着。
下葬的那天，雾隐林里下起了小雨。无数盏小灯在雨中飘着，淡绿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林子。小柚的身影站在两棵墓碑前，看着阿砚的墓碑，久久没有动。
雨停了，小柚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道绿光，融入了阿砚的墓碑中。柚林里的小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最中央的那盏小灯，静静地挂在柚树上，灯芯的光芒微弱却坚定。
又过了五十年，柚树下的两块墓碑旁，长出了两棵紧紧相依的小柚树。它们的枝桠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每到春天，树上就会开出白色的小花，香气弥漫整个雾隐林；每到秋天，树上就会结出金黄的柚子，一个个饱满圆润，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
山下村子里的老人说，那两棵树是神仙的化身，只要对着它们许愿，就能实现心中的愿望。于是，每天都有很多人来雾隐林许愿，求姻缘的，求平安的，求丰收的……
可只有雾隐林的雾气知道，那两棵树的年轮里，藏着一段跨越百年的爱恋。他们错过了五十年，等待了五十年，最终还是没能在一起。
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来生。
来生，他们会做一对普通人，在山下的村子里，盖一间大房子，生好多好多孩子，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再也没有离别，再也没有遗憾。
只是，那盏曾经照亮雾隐林的小灯，却永远熄灭在了岁月的长河里，只留下一段无人知晓的虐心往事，在雾气中缓缓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