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香烬
小柚第一次见到沈砚时，是在忘川河畔的奈何桥边。
她是桥边的一棵老柚树，扎根在此已近千年，见过无数亡魂哭哭啼啼地喝下孟婆汤，踏上轮回之路。沈砚是个例外，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握着一支玉笛，站在桥边，眼神平静地望着忘川河翻滚的黑水，没有悲伤，也没有留恋。
“你为何不喝孟婆汤？”小柚忍不住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砚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你能说话？”
“我是这桥边的柚树精，修炼千年，早已能化形。”小柚说着，从树干里分出一缕魂魄，化作一个穿着绿衣的少女，站在沈砚面前。
沈砚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让小柚的心猛地一跳。“我在等一个人。”他说，“她答应过我，会来这里找我。”
小柚好奇地问：“她是谁？”
“她是人间的一个医者，叫苏晚。”沈砚的眼神变得温柔，“我们约定好，无论生死，都要在一起。”
小柚看着他，心里莫名地有些酸涩。她在忘川河畔待了千年，见过太多海誓山盟，最终都化作了过眼云烟。“你等了多久了？”
“三百年。”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她来。”
从那以后，小柚每天都会化形陪沈砚说话。他会给她讲人间的故事，讲苏晚如何用一碗汤药救了他的命，讲他们在江南的雨巷里并肩行走，讲他们在山顶上看日出日落。小柚听得入迷，心里却越来越难受——她多希望那个被沈砚深爱着的人是自己。
孟婆看着他们，忍不住叹气：“小柚，你别陷进去了。他是个执念太深的人，迟早会魂飞魄散的。”
小柚摇摇头：“我不管，我只想陪着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砚的魂魄越来越虚弱。他没有喝孟婆汤，也没有踏上轮回之路，魂力在一点点消散。小柚看着他日渐苍白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沈砚，别等了，喝了孟婆汤，去轮回吧。”
沈砚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小柚，谢谢你陪我这么久。可我不能放弃，我答应过苏晚，要等她的。”
小柚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沈砚的手背上。“可你再这样下去，会魂飞魄散的。”
就在这时，忘川河的水面突然泛起了涟漪，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从河里走了出来。她长得很美，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正是苏晚。
“沈砚，我来了。”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扑进沈砚的怀里。
沈砚紧紧抱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小柚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她默默地转身，化作柚树，回到了桥边。
孟婆走到她身边，叹了口气：“你看，他等的人终究不是你。”
小柚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眼泪落在泥土里。
沈砚和苏晚在桥边待了三天，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思念。第四天清晨，他们手牵手，准备踏上轮回之路。
临走前，沈砚走到柚树前，轻轻抚摸着树干：“小柚，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来生，我一定会报答你。”
小柚没有说话，只是用树叶挡住了自己的脸。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挽留他。
看着沈砚和苏晚的身影消失在轮回道里，小柚的心彻底碎了。她在桥边待了千年，第一次尝到了心痛的滋味。
孟婆递给她一碗孟婆汤：“忘了吧，忘了他，就不会再痛了。”
小柚接过汤碗，却没有喝。“我不想忘了他，哪怕痛，我也想记住他。”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小柚依旧每天化形站在桥边，看着亡魂来来往往。只是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落寞。
百年后，沈砚和苏晚的转世再次来到了忘川河畔。他们依旧是一对恋人，手牵手，笑着喝下孟婆汤，踏上了轮回之路。
小柚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了之前的疼痛，只剩下一丝淡淡的遗憾。她终于明白，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属于自己。
又过了千年，小柚的修为越来越高，已经可以离开忘川河畔，去人间游历。她走遍了江南的雨巷，爬上了沈砚曾经说过的山顶，却始终没有再遇到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握着玉笛的男子。
在人间的最后一天，小柚来到了一片柚树林。正是秋天，满树的柚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她坐在一棵柚树下，闭上眼睛，仿佛又听到了沈砚的声音：“小柚，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眼泪再次掉了下来，滴在地上，长出了一棵小小的柚树苗。
小柚站起身，化作一缕青烟，回到了忘川河畔。她依旧是那棵老柚树，扎根在桥边，看着亡魂来来往往，看着一对对恋人相拥着踏上轮回之路。
只是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了波澜。
很多年后，孟婆问她：“小柚，你后悔吗？”
小柚摇摇头，声音平静：“不后悔。能遇见他，能陪他走过一段路，我已经很满足了。”
风拂过柚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诉说着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恋。
忘川河依旧在翻滚，奈何桥依旧在等待，而那棵老柚树，也依旧在桥边，守望着那段跨越千年的执念，守望着那份永远无法圆满的爱情。
柚香依旧，故人已去，只留下一段淡淡的遗憾，在忘川河畔，静静流淌。
后来，有亡魂说，在奈何桥边的柚树下，偶尔会看到一个穿着绿衣的少女，坐在那里，望着轮回道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落寞。而每当有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亡魂经过时，她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或许，她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又或许，她只是在怀念，怀念那段在忘川河畔的日子，怀念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男子。
只是，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那柚香，虽然依旧浓郁，却再也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