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铃兰
小柚第一次见到沈砚时，是在雾隐山的铃兰谷。她是守护山谷的树灵，化形不过百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那天晨雾正浓，她蹲在溪边玩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一个白衣男子跌跌撞撞走来，胸口插着一支淬了毒的箭，血染红了大片衣摆。
“你是谁？”小柚下意识地后退，指尖泛起淡绿色的灵光——那是树灵的防御术。男子却只是虚弱地看了她一眼，便倒了下去。小柚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上前，用指尖的灵光抚上他的伤口。淡绿色的光芒融入他的皮肤，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是他依旧昏迷不醒。
小柚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树屋。树屋建在一棵千年古树上，四周开满了白色的铃兰。她每天都会采最甜的晨露喂他，用树叶为他扇风。第七天清晨，沈砚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趴在床边的小柚，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是你救了我？”
小柚点点头，脸颊微红：“我是小柚，这里是雾隐山的铃兰谷。”沈砚坐起身，看着窗外的铃兰，轻声说：“我叫沈砚，是山下沈家的公子，被仇家追杀才逃到这里。”
从那以后，沈砚就在铃兰谷住了下来。他会教小柚识字，给她讲山下的故事；小柚则会带他去看山谷里最隐秘的瀑布，用树藤编花环给他戴。夕阳西下时，他们会坐在古树下，沈砚弹着琴，小柚跟着哼不成调的歌，铃兰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一切都温柔得像一场梦。
“小柚，”有一次，沈砚停下琴，看着她的眼睛，“等我报了仇，就带你下山，好不好？”小柚的心跳得飞快，她用力点头：“好，我等你。”
可幸福总是短暂的。半个月后，仇家找到了铃兰谷。他们举着火把，将山谷团团围住，为首的人看着沈砚，眼神阴鸷：“沈砚，你以为躲在这里就能逃掉吗？”
沈砚将小柚护在身后，从腰间拔出长剑：“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她。”小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怕。她想用法术帮忙，却被沈砚按住肩膀：“别过来，他们的武器上有克制妖灵的符咒。”
打斗中，沈砚渐渐落了下风。他的手臂被砍伤，鲜血直流。小柚再也忍不住，不顾他的阻拦，冲了上去。她指尖的灵光化作藤蔓，缠住了几个仇家，可为首的人却趁机射出一支箭，直逼沈砚的心脏。
“小心！”小柚猛地推开沈砚，箭刺穿了她的肩膀。瞬间，她的身体变得透明，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淡绿色的灵光。“小柚！”沈砚目眦欲裂，他挥剑斩杀了为首的人，抱起小柚，声音颤抖，“你怎么样？别吓我！”
小柚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我没事……树灵的生命力很强，只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沈砚抱着她回到树屋，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看着她越来越透明的身体，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天晚上，沈砚偶然在小柚的藏书里看到一本古老的典籍，上面记载着树灵的秘密：树灵的核心是千年树心，若树心受损，便会逐渐消散；而人类的心头血，能滋养树心，让树灵恢复生机，但代价是献出心头血的人，会折损阳寿，甚至魂飞魄散。
沈砚看着典籍，眼神变得坚定。他走到小柚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小柚，我不能失去你。”他拿起匕首，划破自己的胸口，将温热的心头血滴在小柚的伤口上。
淡绿色的灵光与红色的血液交融，小柚的身体渐渐变得凝实。沈砚却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嘴角溢出鲜血。小柚醒来时，看到沈砚虚弱的样子，又看到他胸口的伤口，瞬间明白了一切。“你怎么这么傻！”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谁让你这么做的！”
沈砚笑了笑，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小柚，答应我，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渐渐冰冷。小柚抱着他，感受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绝望地哭喊着，可沈砚再也没有回应。
小柚把沈砚葬在了铃兰谷最深处，那里开满了他最喜欢的铃兰。她每天都会坐在墓前，弹着他教她的琴，唱着他教她的歌。山谷里的铃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那个白衣公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百年后，雾隐山来了一个采药的少年。他在铃兰谷遇到了一个穿着绿色衣裙的女孩，女孩坐在古树下，弹着琴，眼神里满是忧伤。少年走上前，轻声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弹琴？”
女孩抬起头，看着少年的脸，愣住了。少年有着和沈砚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稚气。“我叫小柚，”她轻声说，“我在等一个人。”
少年笑了笑：“等谁呀？我叫沈念，是山下沈家的公子。”小柚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少年，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沈砚再也不会回来了，可眼前的少年，或许是上天给她的另一个机会。
“没什么，”小柚擦去眼泪，笑着说，“我教你弹琴好不好？”少年点点头，坐在她身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铃兰的香气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只是这一次，小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
可命运却再次捉弄了她。三个月后，山下爆发了瘟疫，无数人死去。沈念为了寻找解药，再次来到雾隐山。他听说千年树心能解百毒，便找到了小柚，眼神里带着恳求：“小柚，我知道你是树灵，你的树心能解瘟疫，求你救救山下的百姓，好不好？”
小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着沈念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焦急和真诚，像极了当年的沈砚。她知道，献出树心，她就会彻底消散，可她无法拒绝他。“好，”她轻声说，“我答应你。”
沈念愣住了，他没想到小柚会这么轻易答应：“小柚，谢谢你，等瘟疫结束，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小柚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走到千年古树前，闭上眼睛，将手放在树干上。淡绿色的灵光从她的身体里涌出，融入树干，一颗晶莹剔透的绿色树心从树干里飘了出来。
小柚拿起树心，递给沈念：“拿去吧，它能解瘟疫。”沈念接过树心，感激地看着她：“小柚，你真好。”他转身就走，没有看到小柚越来越透明的身体。
沈念走后，小柚坐在古树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她想起了沈砚，想起了他们在铃兰谷的日子，想起了他说过的话。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为了心爱的人，一次次牺牲自己。
当沈念带着解药回到山下，瘟疫很快就被控制住了。他想起小柚，想回到铃兰谷感谢她，可当他赶到时，树屋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棵千年古树，和满地凋零的铃兰。
沈念在古树下坐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
而在铃兰谷的上空，一道淡绿色的灵光渐渐消散，只留下一句轻轻的“再见”，在山谷里回荡。
雾隐山的晨雾依旧浓厚，铃兰依旧会在每年春天盛开，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穿着绿色衣裙的女孩，坐在古树下弹琴了。她用两次生命，换了两次离别，最终化作尘埃，消散在风里，只留下两段未完成的爱恋，和两个永远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