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味的夏天》
小柚是在一个暴雨天捡到那只橘猫的。
那时她刚结束高考，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干了水的毛巾，瘫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躲雨。橘猫浑身湿透，左眼下方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喂，你也迷路了吗？”小柚伸出手，指尖还沾着考试时握笔留下的汗渍。
橘猫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琥珀色瞳孔里，竟然映出了小柚的倒影——不是少女的倒影，而是一个长着猫耳和尾巴的、模糊的影子。
小柚吓了一跳，手缩了回来。可那猫却一瘸一拐地蹭到她脚边，用脑袋使劲顶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求救。
鬼使神差地，小柚把它带回了家。
橘猫很粘人，也很奇怪。
它不吃猫粮，只吃小柚剥好的柚子肉。每当小柚剥开一颗饱满多汁的柚子，橘猫就会跳上桌子，用爪子轻轻扒拉她的手腕，示意她喂自己。
更奇怪的是，自从养了这只猫，小柚发现自己的生活开始失控。
她原本考得一塌糊涂的数学，竟然在成绩单上变成了满分；她暗恋了三年的学长，突然在放学路上拦住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柚子冰淇淋；就连她那只断掉的铅笔，第二天也会莫名其妙地接好，笔芯还是她最爱的HB型号。
“你到底是什么？”一天夜里，小柚把橘猫抱在怀里，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肚皮。
橘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鼻尖。
“喵。”（我在等你。）
小柚听到了。不是猫叫，而是一个清冽的少年声音，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
她吓得差点把猫扔出去。
“别怕。”那个声音又响了，“我叫柚木，是寄宿在这只猫里的神。”
“神？”小柚瞪大了眼睛，“那你为什么在我家？”
“因为你的名字里有‘柚’。”柚木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是柚子之神，掌管世间所有的酸甜与遗憾。但三百年前，我被人类背叛，神格破碎，只能依附在有‘柚’字的事物上苟延残喘。你是我等了三百年的……最后一个‘柚子’。”
小柚看着怀里橘猫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睛，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夏天，是小柚人生中最甜的一个夏天。
柚木会陪她逛夜市，帮她赢下那只最大的柚子玩偶；会在她失眠的夜晚，用猫尾巴轻轻扫过她的眼皮，直到她睡着；甚至会在她生理期肚子疼时，笨拙地用猫爪给她捂热水袋。
小柚知道这是不对的。她喜欢上了这只橘猫，或者说，喜欢上了猫身体里的那个灵魂。
“柚木，”一天傍晚，小柚抱着正在舔毛的橘猫，鼓起勇气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叫‘小柚’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橘猫的动作顿住了。
许久，它才用脑袋蹭了蹭小柚的下巴，发出一声含糊的“喵”。
那是“会”的意思。
变故发生在一个台风天。
狂风卷着暴雨，砸得窗户啪啪作响。小柚的父母出差了，家里只有她和柚木。
突然，一阵尖锐的耳鸣刺痛了小柚的神经。她看见窗外的雨幕里，站着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那男人的脸很模糊，唯独眼睛，和小柚一模一样。
“小柚，该回家了。”男人隔着窗户，对她伸出手。
小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别碰她！”
一道橘色的影子猛地从沙发上弹射出去，狠狠撞在玻璃上。是柚木。他恢复了原本的形态——一个穿着古装的银发少年，虽然只有一瞬间，又迅速变回了橘猫。
但就是这一撞，打破了男人的幻术。
“柚子之神……”男人露出了真容，那是小柚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冷漠，“你竟敢干涉因果。”
“她是我的宿主。”柚木挡在小柚身前，毛发炸起，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滚。”
男人冷笑一声，手中凝聚起一团黑色的雷电。
“既然你这么护着她，那就一起毁灭吧。”
战斗在狭小的客厅里爆发。
小柚缩在角落，看着那只平日里只会撒娇的橘猫，此刻正用利爪和尖牙，与那个恐怖的男人殊死搏斗。柚木的身上到处是伤口，鲜血染红了地板，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为什么……”小柚哭喊着，“为什么要保护我？”
柚木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力气吼道：“因为你是我的夏天！”
黑色的雷电击中了柚木。橘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摔在小柚面前。
男人逼近了。小柚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涌进自己的血管。那是柚子的香气，是夏天的味道，是三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化作的决绝。
小柚睁开眼，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金色的弓——那是柚木神格的具象化。
她没有犹豫，拉弓，射箭。
金色的箭矢穿透了男人的胸膛。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慢慢消散在雨中。
“柚木！”小柚扑到橘猫身边。
橘猫已经奄奄一息。它的毛发失去了光泽，琥珀色的瞳孔正在迅速涣散。
“小柚……”柚木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的神格……碎了。”
“我不许你死！”小柚抱着它，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它身上，“你说过会记得我的！”
“喵……”（对不起。）
柚木用尽最后的力气，舔了舔小柚脸上的泪痕。然后，它闭上了眼睛，身体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一颗金色的柚子籽，留在了小柚的掌心。
三个月后，秋天来了。
小柚坐在大学的教室里，听着窗外的蝉鸣。她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生活回到了正轨。只是她再也没有养过猫，也没有吃过柚子。
她改名叫“林夏”。
因为柚木说过，她是他的夏天。
一天，她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步，迎面走来一个银发少年。少年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看起来像个留学生，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邃得让人心悸。
少年在小柚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校徽上。
“同学，”少年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请问……去柚子园怎么走？”
小柚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少年，少年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一场跨越了三百年的重逢。
“往前走，左转，再右转。”小柚听见自己说，“不过，那里已经没有柚子了。”
少年笑了，那笑容像极了那只橘猫撒娇时的模样。
“没关系。”他说，“我在找人。一个……身上有柚子香味的人。”
小柚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色的柚子籽。
“你看，”她摊开手掌，“我找到了。”
少年愣住了，随即，眼圈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小柚的手，指尖微凉。
“这次，”他低声说，“换我来等你。”
秋风起，吹落了一地黄叶。
但在小柚的口袋里，那颗柚子籽，悄悄发了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