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我们到了。”
下了地铁,江渔秋就要走。
墨离心下一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堪堪勾住了江渔秋外套的后摆。
“等等……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啊?”
江渔秋脚步一顿,回过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都散发着“别烦我”的情绪。
“怎么?是要抓我去警察局吗?好啊,带路。”江渔秋配合地抬了抬下巴,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直到这时,墨离才得以,仔细打量这个女孩。距离很近,看得很清。
女孩穿得不多,难怪可以感受她身体的曲线。
引人注目的粉色短发有些凌乱,确实是张好看的脸——五官精致,但缺乏生气,没什么表情。
嘴角的位置,有几处颜色不一的青紫和擦伤,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显然是几天前留下的。
不是意外磕碰能造成的形状,更像是……被打的。
她的眼神很淡,这幅引颈受戮的样子,墨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走路颠簸,伤口……在腿上也有吗?
两个外貌都相当惹眼的女孩,就这样在熙熙攘攘的地铁站出口僵持着,但墨离就是不撒手。
难免惹得路人侧目。
“啧。”江渔秋显然很讨厌这种被注视的感觉,率先打破了僵局,“别看了!”
她反手一把抓住墨离那只扯着她衣服的手腕—,然后不由分说,拽着墨离就快步离开了站口。
“听着,”江渔秋停下脚步,甩开墨离的手,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墨离,语气硬邦邦的,
“我最近心情不爽,看谁都不顺眼,就想找个软柿子捏,欺负别人找点乐子。你,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她顿了顿,看着墨离没什么变化的脸,继续道,
“你想去报警,现在就去,我等着。如果不去——”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那你可要记住了,从今天起,你每天都会被我‘特别关照’。听懂了吗?”
出乎江渔秋意料的是,墨离脸上并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恐惧、厌恶或者愤怒。
那双浅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地看着她,因为她的靠近,微微睁大了一些,里面只有纯粹的不解和……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关心。
墨离没有后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几秒后,她把屏幕转向江渔秋。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可以和我说说吗?(・ω・)?”
她的目光太真诚了,毫无杂质。
这种直白的好意,激起一片烦躁的涟漪。
江渔秋别开脸,嗤笑一声,随口胡诌道:
“好啊,跟你说。我生病了,很严重的那种,需要很多钱治病,就这么简单。”
墨离看上去不是什么富人,这个理由应该就够了。
然而,墨离听了,只是眨了眨眼,然后低头,打字。
江渔秋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想中的退缩或同情心泛滥,墨离把手机再次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行新消息:
“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
“哈?”江渔秋这回是真的有点愣住了,“有了联系方式,你不反手就可以报警把我抓起来了吗?小哑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墨离摇摇头,收回手机,指尖飞舞,很快又递过来:
“你明明不希望我报警。可你做的这些事,说这些话……为什么?”
“你烦不烦啊!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圣母玛利亚?能用你那点廉价的善良感化全世界?”
“我告诉你,没用的!只要环境不改变,现状不改变,光靠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关心,这一切,根本就——”
江渔秋停住了,墨离依然微微仰着脑袋,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把话说完。
“说出来,说出来。”
“只要愿意说出来……就有希望。就像一直以来帮助人类那样,这是我的天职。”
墨离在心里默默想着,眼神更加专注。
“……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江渔秋泄了气般,语气重新变得冷淡,“除非你给我转钱,很多钱,不然别想加我联系方式。”
墨离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眼看了看江渔秋,抱着手机,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她笑了?”
“你……”江渔秋看看眼前这个笑得有些傻气的小哑巴,一时语塞。“……真是个笨蛋。”
“这钱我可不会还你。”
墨离只是笑着摇摇头,又打字:
“没关系。现在,可以加好友了吗?”
“加加加!烦死了!”
“叮”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现在沟通方便很多了。她立刻发了第一条消息:“你好啊。(^_^)”
后面就是转账……
江渔秋看着手机屏幕上蹦出来的这条消息和那转账,收了钱,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了。”
两个人开始往学校方向走。江渔秋走得很快,刻意拉开了半步的距离,背影写着“生人勿近”。
墨离也不着急,就保持着这个距离跟在她侧后方。
地铁站离学校不远,午后的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如同迁徙的鸟群,带着各自的目的匆匆掠过。
墨离并不急于一时。
既然对方已经不抵抗和她接触,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多了解一点,慢慢来。善意,总有一天可以传递到心底的吧?”
墨离想起什么,快步上前,用手机轻轻碰了碰江渔秋的手臂。
江渔秋停下,看她。
墨离打字,举起手机:
“今天是冬至。中午不回家吃饭吗?”根据刚才聊天软件显示的粗略地址,她应该不住在学校宿舍,家似乎就在这附近。
看到“家”这个字,江渔秋的语气软了下来,“家……那种东西……”她顿了顿,似乎花了点力气才把后面的话吐出来,“……早就没有了。”
她重新看向墨离,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语气却依然冷淡,
“你……要是还有家的话,请珍惜。”说完,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些,想把墨离甩掉。
“早就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进了校门,江渔秋径直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墨离则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望去。两人就此分开,没有道别。
「食堂」
江渔秋吃了一周以来最饱的一顿饭。
“果然……善良的人,就是好骗。就像妈妈一样……”
“不能说话,反应也慢,看起来就呆呆的……很好欺负。”
“为什么……当年你就不肯听我的?要是你信我一次,哪怕一次,就不会被骗得那么惨,就不会……”
越想,情绪越激动。一股混杂着悲伤、愤怒、憎恨和无力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握着勺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用力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咔嚓。”
勺子柄被她硬生生掰弯了,锋利的断口硌得她掌心发疼。
“同学,请问你旁边可以坐人吗?”
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在旁边响起,吓得江渔秋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断勺“啪嗒”一声掉在了餐桌上,又弹到地上。
她抬起头,像一头受惊的小兽,警惕地看着来人。
是个陌生的男生……此刻正端着餐盘,脸上带着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
江渔秋迅速垂下眼,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又变回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瞥了一眼周围——确实,因为正值饭点,食堂里几乎座无虚席,只有她对面的位置还空着。
“……可以。”
“谢谢啊!”男生爽快地在她对面坐下。他吃的是咖喱饭,还拿了一双筷子。
“咦,你的勺子掉了?我刚好多拿了一个,给你用吧。”他拿起一个干净的勺子,递了过来。
江渔秋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勺子,没有立刻去接。
她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讨厌和别人一起吃饭,更讨厌男的。
可她不能再惹事了。
今天“欺负”小哑巴,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原本甚至做好了去吃“国家饭”、暂时逃离那个“家”的心理准备。可现在……
外面,好像也一样很烦。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要不……去找小哑巴?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她狠狠掐灭。
“江渔秋,你在想什么?去找她?然后呢?把她手机扔掉,她就没法用那些烦人的文字追问你了?不能说话什么的,对你来说不是正好吗?可以随心所欲地欺负她,把她当成出气筒……”
她垂着眼,盯着餐盘里所剩无几的饭菜,嘴角却勾起一个冰冷而自嘲的弧度。
对面的男生看着她“笑”了,以为是自己递勺子的举动起了作用,时机成熟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以为很自然的语气开口:
“那个……同学,可以加个好友吗?我是隔壁学院的,刚才就觉得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江渔秋像是完全没听见,把他的声音和食堂里其他嘈杂的背景音混为了一谈,彻底无视了。
站起身,端起几乎空了的餐盘,转身就走。留下那个举着手机二维码,表情僵在脸上的男生。
“江渔秋,不要这么没出息好吗?”“别人给你颗糖,你就随随便便念别人好?说不定那个小哑巴现在已经后悔了,正在去报警的路上呢!”
“那样……其实也挺好的,不是吗?”
“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回那个“家”了。”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空。
“要去找小哑巴吗?”
“起码今天……不行。”
路过一家小小的花店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给手机充了话费,买了几束花。
叫了车,去了城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