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冬日的太阳斜挂在远山之上，吝啬地洒下最后一点昏黄的光，将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墓地迎来了它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
墓碑很干净。
“诶呀，老妈，”江渔秋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有点干，有点突兀，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调子，
“你看看你，人缘这么差的吗？都冬至了，就我一个人来看你。”
她的目光落在墓碑前的小小石台上。
那里放着一束已经彻底干枯、卷曲的菊花，是她上次带来的。
她弯腰，动作不算轻柔地拿起那束枯花，随手扔在旁边的草丛里，然后将刚买的花放了上去。
“晚晚来看你了。哦，对了，
你女儿现在不叫江枫晚了。叫江渔秋。江、渔、秋。是不是比你给我取的那个名字好听多了？我自己想的。”
她说着，在墓碑前席地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冰凉。
然后，她慢慢靠过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肩膀更舒服地抵着石面。
那姿态，不像靠着石头，倒像是……妈妈的怀里。
“昨晚我梦到你了。你是想我了，对吧？”
她停顿了一下，给妈妈回答的时间。
“也难怪……今天是冬至呢。”江渔秋点点头，
“团圆的日子嘛。虽然……咱们家好像从来就没真正‘团圆’过。”
“你留给我的那些东西啊，”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房子，存款，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我都处理好了。”
“都让给你最喜欢的‘川叔’了。怎么样，开心吧？你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以前你总说我叛逆，说我任性，说我不懂事，不肯听川叔的话……现在我多听话啊。你让我‘大方’一点，‘感恩’一点，我做到了。”
“就是……偶尔会特别想你而已。偶尔。”
一阵更冷的风吹来，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往外套领口里埋了埋。
“你说，为什么啊？为什么那么危险的任务……偏偏要你去？警局里其他人都是饭桶吗？啊？”
“也是……估计全是你川叔那样的人吧。
自私自利，遇到一点危险就畏畏缩缩，把别人推出去顶在前面……你看，他多‘聪明’啊，怕了，连警察这个身份也不要了，多‘明智’的选择。
他去的话，根本不可能救了那个女孩子。”
“现在整天舒舒服服地待在我‘送’给他的房子里，拿着你‘留’给他的钱，过他的好日子。呵……好可怜啊，是不是？
他每天喝得醉醺醺的，抱着你的照片，嘴里还念念有词，‘江姐……我好想你啊江姐……’”
“哈哈哈……好笑吧？是不是特别好笑？”
女孩笑声凄惨，满园嘲笑。
笑着笑着，她的腿因为久坐和寒冷有些发麻。
她皱了皱眉，双手撑地，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然后——又换了个方向，重新靠回了那块冰冷的石碑上。
“他配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忽然又慌乱起来，抬起手，有些神经质地摆了摆，
“我刚说过我听话了，要礼貌的……妈妈你教过我的，要礼貌……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你不在了啊。你不在了，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谁就骂谁，不行吗？”
“不对……我可是你的女儿啊，是你亲生的。你不应该……向着我吗？怎么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呢……”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了。
笑着哭，笑着掉小珍珠。
“你以前总说……我笑起来最好看，像个小天使。告诉妈妈一个秘密哦……我真的遇到天使了。诶，你可别不信啊！”
“她有翅膀！白色的，很大，很漂亮……不对，是‘她们’，很多人很多人都有翅膀。”
她急切地描述着，像个急于分享秘密的小孩子，
“放心啦，她们都是好人，是来保护我们的。晚晚……还能健健康康地活着，站在这儿跟你说话，都是天使姐姐的功劳。”
“就是我……我有点没用。”那点光亮又黯淡下去，被懊恼取代，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找她，可始终找不到救我的那个姐姐……”
“哎……不过没关系，人生还长着呢，对吧？总能找到她的。”她开始给自己打气，语气变得轻快了些，甚至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
“诶，老妈，你在那边闲着也是闲着，也帮我找找看嘛。万一……万一她也跟你一样，去了那边呢？那我在这边不是白白浪费时间了吗？”
“我给你描述一下特征啊……”她认真起来，努力回忆，
“特征是……特征是……”她卡壳了，眼神变得空茫而焦躁，
“……好吧，我不记得了。那天我被吓坏了，光顾着跑……只记得一个特别明显的——那个姐姐，她只有一边翅膀。另一边……是为了救我，被那个坏东西弄断的。”
“我就只记得这些了……”她喃喃道，随即又用力摇摇头，像是要把沮丧甩开，
“不过这些应该够了！一只翅膀的天使，名字叫墨离！老妈你记着点啊，帮我留意一下！”
她对着墓碑絮絮叨叨，好在无人在场。
“对了，老妈，前两天我去看了你救的那个女孩……就是当年那个案子里，你拼了命从人贩子手里抢回来的那个小丫头。”
“她过得很好。特别特别好。家里很有钱，人也出落得漂亮大方……难怪那个人渣当初会盯上她。”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粉色的发梢。
“那女孩……对我还挺好的。知道我的情况后，每个月都会偷偷给我打点生活费。”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感激，也无羞耻，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什么？！你问我你的钱呢？！老妈你记性怎么比我还差啊？我不是说了吗？都给川叔了！全都给他了！社会有他没他都一样，他一点用都没有！
你就别看他了，看看你的女儿啊！”
她转过身，几乎是用双手“扶”着墓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急切。
“看看我！你女儿我考上大学了！和你当年是同一所哦！厉害吧？”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晚晚比你聪明多了！你当年复读了一年才考上的，我随便一考就上了！根本没你说的那么难嘛！”
她急促地呼吸着，胸口起伏。
“人家……人家还是以我们那届最高分考进去的呢！老师都跑来问我，这么高的分数，为什么不去更好的学校，非要来这里……”
“我对你好吧？我替你守着‘母校’呢。我没给你丢脸……”
“你怎么不说话啊……”她轻声问，带着委屈，“是累了吗？累了也正常……你以前啊，白天操心案子，操心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晚上回来还要操心我，担心我吃不好，睡不好，在学校被欺负……是个人也受不了的。”
眼泪又开始无声地涌出，这次她没有去擦，任凭它们肆意流淌。
晚风更冷了，吹得晚晚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不想让这场单向的“对话”结束，拼命在脑海里搜寻着话题。
女孩的生活其实很枯燥，每天都活在回忆里，实在没什么特别的，能和妈妈说的，报喜不报忧，只是开心的事情并不多，
“哦！我想起来了！”她眼睛又亮了一下，
“今天……遇到一个特别的孩子。她不能说话，安安静静的，人也……糯糯的，身体软软的，性格呆呆的……总之，就是非常可爱。”
“我……我其实挺喜欢她的。”她承认得很小声，“但是……就是觉得，她和妈妈你一样，太……刺眼了。”
她皱了皱鼻子，感觉用词不当，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那种干干净净，没什么阴暗面的样子……我有点受不了。啊啊啊，没有说妈妈你不好的意思啦！”
她连忙摆手，
“就是……哎呀，你懂的。像我这样的人，待在那种光旁边，会觉得自己特别……脏，特别见不得光。”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
“晚晚……不擅长和别人交际，也不喜欢。”她像是在总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应该说点小哑巴的事的……可是，说什么呢？”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渐暗的天色。
关于那个叫墨离的小哑巴，她能说什么？说她“欺负”了人家？说她对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慌得只想逃跑？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放弃了。
只是静静地靠着墓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把话语权交给风。
她和妈妈，就这样一起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被风吹干了。
她该走了。
“爱你，老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