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江枫晚!你还知道回来?”
男人没有回头,眼睛依旧盯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光影,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旁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和烟灰缸,整个人安逸得很。
江渔秋弯腰换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脱下沾着外面寒气的运动鞋,换上室内那双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拖鞋,才直起身,看向客厅。
“我现在不叫那个名字了。你也只配叫我‘江渔秋’。”
男人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动作因为酒精而有些踉跄。
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张早衰的、胡子拉碴的脸,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几步冲到江渔秋面前,浓重的烟酒味混合着隔夜的酸臭扑面而来。
他扬起手,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狠狠扇下来——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江渔秋的瞳孔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身体却没动。
但最终,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男人的目光死死钉在江渔秋的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去看江姐了?”
江渔秋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抬着下巴,迎视着他的目光。
家暴,威胁,精神折磨……这些对她来说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男人在母亲去世后,凭借着母亲生前那点可笑的“信任”和模糊不清的关系,强占了这所房子,也强占了江渔秋本该平静的生活。
他早就没了工作,像个水蛭一样死死吸附在这里,用各种无赖手段。
她走吗?
不可以!
这里是妈妈和她生活过的最后的地方,每一寸空气里,墙上的每一道旧痕,都残留着妈妈的气息和笑声。
离开这里,就像彻底切断了与母亲最后的、有形的联系。她做不到。
“呵……”江渔秋微微偏头,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怎么?不舍得打这张脸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毒蛇吐信,“是因为……它像妈妈?还是因为……像爸爸的……”
“你……你怎么会……”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着江渔秋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怎么会知道?你还能有什么新鲜事吗?川、警、官。
翻来覆去,不就那点龌龊心思,那点自欺欺人的把戏?要不是妈妈当年瞎了眼,被你这种人骗得团团转,喜欢你,护着你……我早就把你那些破事,连你这个人,一起打包送回你以前上班的地方了。
那里,应该很适合现在的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力道极大,打得她头猛地偏向一边,脸颊迅速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耳朵里嗡嗡作响,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男人打完,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发麻的掌心,又看看江渔秋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还有她嘴角渗出的一丝鲜血。
那双眼睛,依旧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泪水,只有深不见底的厌恶和……近乎悲悯的嘲弄。
“我……我……”他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矮柜,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抱着头,手指插进油腻的头发里,
“我不是个东西……我不是人……我居然打了江姐……我怎么能……我怎么下得去手……我真是疯了……我真是畜生不如……”
“可你告诉我……我能去哪?啊?江……渔秋,你告诉我!”
他突然又抬起头,眼神狂乱地看着江渔秋,
“这里是距离江姐‘心’最近的地方!这房子,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她的影子!我十年的追求……
我十年的心血和感情,都他妈在这儿了!都在这儿了!!你让我走?我能走去哪?!”
江渔秋只是静静地站着,抬手,用拇指指腹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
等脸上不是很疼了,说了句,
“哦。”
“行!行!你不就是想要你妈妈留下的那点钱吗?觉得我霸占了是不是?给你!都给你!行了吧!老子不稀罕!”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边嘶吼着,一边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
楼上传来翻箱倒柜、东西被粗暴摔砸的乒乓乱响,持续了好几分钟。
然后,男人蹬蹬蹬地冲下楼,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冲到江渔秋面前,狠狠地将卡甩向她的脸!
“啪!”
掉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男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
见她毫无反应,那股疯狂劲似乎又上来了。
他忽然像狗一样趴了下来,四肢着地,伸长手臂,急切地、狼狈地去够那张掉在江渔秋拖鞋边的银行卡。
那样子丑陋又可怜。
江渔秋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男人在她脚边挣扎。她早就习惯了。
男人的精神状态早就崩了,活下来的,也只是个人。
习惯了他像条丧家之犬,却又牢牢霸占着这处窝巢。
银行卡的密码,是妈妈的生日。只是,男人也知道。
他甚至可能早就把里面的钱转移得差不多了,留着一张空卡或者没多少钱的卡,作为另一个折磨她、证明自己“掌控力”的工具。
她当然可以现在一脚踢开男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
可是……
跑去哪?
就像男人说的一样,他们哪也去不了。
他们两个人,早就烂在这里了。
从妈妈离开的那一刻起,这个房子就不再是家,而是一座用回忆和执念搭建的华丽坟墓。
妈妈带走的,不仅仅是她的生命,还有这两个人的心和世界。
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骗走了妈妈的爱,霸占着那个爸爸离开之后一直属于晚晚的爱。
男人终于够到了那张卡,紧紧攥在手心。
他趴在地上,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笑声呕呀难听。
他把那张卡举到嘴边,亲了又亲,像是亲吻女人的手背。
亲够了,他才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再看向江渔秋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冰冷。
“给你煮了饺子,在锅里。冬至,总得吃一口。”
说完,他不再看江渔秋,转身,又把自己摔回那张散发着异味的老旧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吵闹的综艺节目,看得津津有味。
江渔秋走向厨房。
厨房比客厅更加杂乱不堪。
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碟,灶台上油污厚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腐败和清洁剂混合的怪味。
她走到那个老式的燃气灶前,上面坐着一口边缘发黑的铝锅。
她伸手,掀开锅盖。
锅里只剩下水底沉着三四个饺子。
饺子形状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超市最便宜的速冻水饺。
“冬至,总是要吃一个的。”
她拿起一双看上去还算干净的筷子,伸进冰冷的锅里,夹起一个,送到嘴边,张口咬了下去。
馅是熟的,但早就冷透了。
“呕……”
她猛地弯下腰,将嘴里那口冰冷的食物吐进垃圾桶。
然后,拧开水龙头,双手接起冰冷的自来水,胡乱泼在脸上。
然后出了门,
“砰。”
江渔秋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脸颊和耳朵还在隐隐作痛,胃里空空如也,却恶心得什么也吃不下。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走不动了,背靠着砖墙,身体慢慢滑坐下去,蜷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出来。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不行……
晚晚在妈妈那里已经哭过了……不能再哭了……
眼泪……只是用来夺取妈妈的爱的手段罢了。
现在妈妈不在了……眼泪就是浪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滑动屏幕。
忽然看到,社交软件上,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她什么时候发的消息?江渔秋怔怔地点开。
时间显示是几个小时前,大概是她还在墓园的时候。
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饺子表情:
“冬至快乐~”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因为她白天的恶劣行为而有任何芥蒂。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透着单纯。
江渔秋盯着那行字和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很久。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移到了头像上,点了下去,然后,按下了“语音通话”的按钮。
“我在干什么……”
“给一个哑巴……打电话?”
“江渔秋,你真是疯得可以了。”
可是,手指却没有按向挂断。
心里某个角落,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她想让墨离接。
接啊……
随便发出一点声音也好……哪怕是气音……
“嘟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cannot be connected for 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