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墨离虽然不懂夏芝歌何意味,但是身后……
“夏、芝、歌!你要是敢在那儿给我胡说八道,带坏小离,我告诉你——你今年过新年,就别想有一件新衣服穿了!一件都没有!”
背后陈姨的话像温暖的空调房里突然开了窗,门外的寒风把一脸娇媚的夏芝歌吹得激灵。
“妈——!!我这不是……”
“哎呀!这种事怎么跟妈妈说啊!难道说“妈我正在教您未来儿媳妇怎么当老婆”?会被当场灭口的吧!绝对会的!”
夏芝歌内心疯狂OS。
“少来这套!还有,你身上这味儿……你是不是又没洗澡?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回家第一件事先洗澡!你那袜子穿几天了?自己闻不到吗?被子不用你洗是吧?到时候又是又哭又喊说床单有味道!”
“是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洗……”
夏芝歌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深情款款地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墨离,“等我。”
然后,“我!这!就!去!洗!澡!”说完,一溜烟地钻进了浴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不忘从里面反锁。
“这孩子……”
墨离摇摇头,她其实没太明白刚才夏芝歌在做什么。
“主人不在,就先不进去了吧。”墨离站在门口,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陈姨给夏芝歌去找换洗的衣服,夏叔坐着陪墨离聊天。
“年轻就是好啊,”夏叔放下报纸,感慨了一句,“想和朋友在一起就在一起,无忧无虑的。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天天被管着,一点自由都没有哦。”
年轻?墨离当然不年轻了,换句话说,墨离是现存的最早一批天使,所有人都要喊一声前辈的存在。
只是墨离想不通,那天为什么会输。
夏叔知道墨离不能说话,所以就一直自顾自地说着,
“不怕你笑话啊,小离。看到你,我就总想起来我年轻时候一些……嗯,现在想想挺可笑的想法。”
“我刚上大学那会儿啊,”夏叔开始讲述,“是从乡下来的,算是我们那儿第一个正经大学生。
第一次进大城市,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害怕。人多,车多,楼高……我那时候紧张啊,一紧张,跟人说话就有点结巴。”
“同学们对我的态度……我其实拿不准。
面上都过得去,但背地里有没有嘲笑我这个‘乡巴佬’、‘小结巴’,我就不知道了。
猜嘛,多半是有的吧,年轻人嘛。”他顿了顿,
“尤其是跟女生说话的时候……哎哟,那真是要了亲命了!
脸红脖子粗,一个字在嘴里打转半天就是蹦不出来,急得满头汗。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钻进去。”
“好在啊,”夏叔忽然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点小得意,
“我那时候长得还挺帅的!你看,现在也还行,是不是?”他开了个玩笑,随即又笑起来,“所以啊,第一个看上我这个‘小结巴’的,就是你陈姨。”
“她像我表白了。直接,大方,一点不含糊。可我呢?我当场就懵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我‘我我我’了半天,除了脸红,一个字有用的都没说出来。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特别荒唐——”
他看向墨离,语气里带着对当年那个笨拙自己。
“——‘我要是是个哑巴就好了’。真的,就这么想的。
我想,要是我天生就不能说话,不用害怕说错话,不用面对这种尴尬到想死的场面。
她向我表白,我只需要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一切就都可以很‘自然’地开始,或者结束……多简单,多‘轻松’啊。”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染上对后辈絮絮叨叨的毛病。
“某人看起来挺闲的啊?”陈姨的声音响起,她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夏芝歌的睡衣,倚在走廊墙边,
“报纸看完了?不考虑去把碗洗了?对着人家小姑娘家家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男子汉一点不考虑女孩子的感受吗?”
“啊?哦!洗!这就去洗!”
夏叔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的追忆神色瞬间消失,对着陈姨嘿嘿一笑,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直奔厨房。
她走过来,在夏叔刚才的位置坐下,对着墨离抱歉地笑了笑:
“墨离,对不住啊,他这人一上了年纪,就爱对着小辈絮絮叨叨讲些陈年旧事,你别嫌烦。”
墨离连忙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表示自己听得很认真,一点也不觉得烦。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瞟向浴室的方向,只能磨砂玻璃门后水汽氤氲。
墨离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陈姨,心里隐约觉得,又一个故事要开始了。
墨离很喜欢听人们讲过往,一个个和她的生活完全不一样,却共同居住在一个世界的故事。
“你是小芝玩得最好的朋友,阿姨看得出来。
所以啊,有些话,阿姨想跟你说说。小芝这孩子,外表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有点神经大条,做事经常顾头不顾尾,性子也急。你平时,多包涵包涵她。”
墨离轻轻摇头,打字:“不会。芝歌很好,很热情。”她是真这么觉得。
夏芝歌的热情,像冬日里毫无阴霾的阳光,直接,热烈,驱散寒冷的效果也是实实在在的。
有谁,会不喜欢这样毫无保留的温暖呢?
陈姨看着屏幕上的字,笑了笑,“上了大学之后,她变了好多,开朗了,爱笑了,也爱闹了。这是好事。以前……”她顿了顿,
“可不是这样的。高中的时候,挺内向的一个孩子,也有一个玩得特别特别好的女孩子,形影不离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不怎么联系了。问小芝,她也不说,就闷着。”
墨离静静地听着。
“我们做父母的,孩子委不委屈,开不开心,一看眼神,一看状态,就知道了。
那段时间,小芝虽然照常上学吃饭,但眼睛里没光,回家就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们担心啊,又不敢直接问,后来就想办法,悄悄去找了那个女孩,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小芝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事儿,跟我们大吵了一架。那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跟我们发那么大的火。”
“她哭得特别厉害,眼泪哗啦哗啦地掉,委屈啊,她一边哭一边喊,
‘你们为什么要去找她!我不要!我不要有人离开!她不是说要和我做一辈子朋友吗?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哎……”陈姨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事啊,哪有那么多‘一辈子’呢?上了大学,各奔东西,生活环境变了,认识的人变了,想法变了……再好的朋友,慢慢疏远,也是很正常的事。
现在科技发达了还好,想联系总能联系上,可有时候啊,不是距离的问题,回不到从前了。”
她看向墨离,眼神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意味。
“墨离你一个人生活,肯定比小芝要坚强,要独立。
阿姨……想麻烦你,多陪陪小芝。阿姨老了,有些话,跟她说了她也听不进去,嫌我们啰嗦,不懂她。
你们是同龄人,又是好朋友,你的话,她或许能听进去一些。”陈姨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墨离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心温暖而略带薄茧,
“就当……阿姨拜托你了。”
墨离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是天使……我的生命远比人类漫长。”
她想。
“我可以陪伴芝歌走完她的一生……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先离开,让她伤心。”
这个认知,让她答应得毫无心理负担。
“你看,阿姨又唠叨了。”陈姨松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想驱散有些沉重的气氛,
“阿姨前两天看手机公众号啊,里面提到王国维写的一句诗,觉得特别好,上学的时候背过,但年纪大了,感触不一样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念完诗,陈姨站起身,去厨房洗了点苹果和梨,切成小块放在果盘里,端到墨离面前。
“吃点水果。你夏叔估计碗快洗完了,阿姨跟他出门遛个弯,顺便去看看隔壁楼的刘大爷,芝歌估计还得洗一会儿,你随便坐,看电视,玩手机,去她房间等她也行。”
交代完,陈姨和果然洗好碗出来的夏叔一起换鞋出门了。
关门声落下,屋子里顿时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浴室持续的水声。
墨离吃了两块苹果,甜脆多汁。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
想起手机似乎快没电了,摸出来一看,果然只剩百分之三。
她记得客厅电视柜旁边就有充电器,便走过去给手机插上电。
等待充电的间隙,她无事可做。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夏芝歌紧闭的卧室门。
进去……看看?
犹豫了几秒,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她走到门前,轻轻拧动门把手——没锁。
推开门,
整个卧室,果然是扑面而来的粉嫩。
淡粉色的墙壁,白色的家具,床单被套是带着蕾丝花边的浅粉色,书桌上堆着可爱的玩偶和色彩鲜艳的文具,窗帘是印着卡通图案的淡黄色……
到处都充满了少女心爆棚的细节。
离说到底也是女孩子,看见了就走不动路了,在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张铺着蓬松被褥的粉色大床上。
枕头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还露出了一小截彩色封面的边角,
虽然动人家的东西,好像不是很礼貌……
但是……藏在枕头下面的东西,还特意露出一个小边边……
这简直就像是在说‘快来看看我呀’!
忍不住……真的忍不住想看一下啊……
多了解一点夏芝歌也没事吧。
墨离做贼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方向——水声依旧。
她伸出手指,轻轻捏住那个露出的小边边……
“诶?”
“漫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