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结束后,谯就立刻派人前往西凉州,就近通知从德黑府调兵向西。
而她自己虽口上说要亲自去会一会这西方的晋帝,但却并未立刻动身西行,而是继续回到仙居殿中闭门不出。
依旧是通知秦正让他别让其他人来打扰自己。
秦正见此也只能答应,反正他这位主子长期以来都是这样,他也习惯了。
只是今天她并没有继续研究她的穿山跨海之术,而是从殿中木柜里拿出了一叠装于木匣中且发黄甚至破了洞的纸端详起来。
这些纸一入她的眼,她就仿佛是沉沦到了一些回忆之中,眼神变得深情又呆愣。
她看出了神。
这一叠纸全都是过往扶带兵出征给她写的各类信件。
既有私信,也有各类表章檄文。
【三日前南方已定,堪培之贼势颓,不敌我布洛堤......】
【南美之地,敌颇顽固,今日破其都城,为绝后患,我将城中之民俱灭之......】
【乌曼之人仍负隅顽抗,叫我颇为恼火......】
【吾谯勿念,待我灭敌残党,即可归京......】
【今日我将率军渡海南征南方冰雪之土,欲将那乌曼残党彻底剿灭......】
【可恶,南洋之战,我竟败了......】
一封封一张张,谯反复来回地看着,金黄的满是悲伤。
可悲伤过后,就变成了浓浓的火热与恨意。
她拿着信纸的手不住地颤抖,但手上却不敢用半点力。
因为这些纸张都是五百年以上的老物件了,有的甚至已达千年,脆弱得很。
为了能够保存住这些东西,谯一直以来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就这么一个人看信看了很久,之后才将信封装回木匣中,并运灵能抽走了匣中水气,以蜡封口后装回了木柜中。
............
布洛堤帝国朝廷的信使已经连夜兼程出发向西,而在大西州这边,局势已经愈发紧张。
谯承毕原本的打算是以谯承魏的家室相要挟逼迫其交出兵权,然而吴彦青最后在执行之时却进言说以谯承魏的性格,只用他一人家室可能并不一定能让谯承魏臣服。而军中之人同僚之间常以兄弟相称,以谯承魏的性格,必不愿负兄弟,故而可连同用其罗马籍属下家室一起相要挟。
然而事实却并没有按照谯承毕与吴彦青等人所想的那样发展。
“那大郎君竟然以我等的家室对二郎君相要挟,简直欺人太甚!”
“就是!”
罗马城外营帐之内,燕都头几人聚在指挥使帐前,与谯承魏一起围坐在一起,对着先前城门前对峙的情形大声互相抱怨着。
“你们两个,少说两句。”
燕都头看着正义愤填膺打抱不平的两个军官,又瞄了一眼一直都沉默不语表情严肃的谯承魏,轻咳了两声,严肃地提醒了二人一下。
“没事,让兄弟们说吧。”
奈何燕都头前脚话音刚落,后脚谯承魏就开口了。
燕都头见此也只好不再管这些。
他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旁边的军官,旁边的军官会意,立刻起身说要去解个手而离开了。
而燕都头则看向谯承魏,道:
“那二郎君,眼下你打算怎么办?”
“先王薨逝,这丧事你肯定是要去的,可大郎君很显然也想借机做掉你......”
谯承魏闻言,面无波澜。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说罢,他抬眼看向燕都头,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挂在脸上。
“阿兄这是明着来的,我只有两条路走。”
谯承魏说着,音量加大了些许,惹得其他围坐在旁的军官都看向了他,甚至包括了一些军营中其他的将士。
“一条,便是如我之前本来想做的那样,依他所想独身进城,交出兵权,伏诛。”
谯承魏说着,表情变得有些无奈,“这另一条嘛,就是不依他。”
“可如此,就是兄弟相杀了。”
“......”
众人闻言,沉默不语。
“不论哪一条,对二郎君而言,都是极为痛苦之事。”
燕都头低声摆头道。
“呵呵,生于这个世道,谁人不痛苦啊?”
谯承魏苦笑了一声,颇似有些无奈。
“既如此,”燕都头在片刻之后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他眼神一凛。
“便让兄弟我来替二郎君背负痛苦,做下决定!”
他说着,下意识地往旁侧望了望,在见到一个身影出现后,重新看向了谯承魏。
“你能替我做什么决定?”
一旁的谯承魏闻言后不以为意。
只是这话刚一出,燕都头就啪的一声跪在了谯承魏面前,并叉手抱礼。
“二郎君!”
谯承魏满脸诧异。
“要论平日,我一介粗人定然是没办法替郎君做决定的。”
燕都头的声音铿锵有力起来。
“但是只要郎君愿意,我,包括军中众弟兄,都愿意替郎君分担!”
“这么多年来,郎君待兄弟如亲人,大家都心知肚明,郎君所想,大家亦心知肚明。”
燕都头说着,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我等,不愿拖郎君后腿。”
“天下苦布洛堤圣女久矣,故此郎君之兄反之,自立为帝,以为天下苍生另谋出路。”
这头燕都头在不停地说着,另一边则有一个身影穿过军营走到帐前,站在了燕都头及其围坐在旁的其他人背后。
原来正是那个去解手的官兵,他手里还拿着一面黄色的纛旗。
谯承魏注意到了他,他看了看那军官,又看了看燕都头,眼中尽是诧异。
“然而今日看来,这位大晋天子实则早已权利熏心,为削郎君之兵权竟无视兄弟之情,用鬼蜮之伎。”
“郎君请恕罪,下官及其兄弟们实在是难以信任这样的皇帝真的能为苍生谋福祉。”
燕都头说着,看着谯承魏的双眼其眼神愈发坚定。
“所以,某愿貌似请求二郎君,依君所想,以行正道!”
“我等想要的不是布洛堤圣女那般不顾黎庶的暴虐之君,亦不是大郎君这般行鬼蜮伎俩的无德之君!”
谯承魏闻言,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燕都头。
“燕都头,你好大的胆子!”
他惊得直接站起身对燕都头怒骂起来。
“你是仗着老子平日对你宽仁,恃宠而骄了是吧?!”
“二郎君!”
燕都头面对责骂,直接加大音量继续道。
“二郎君同为先王之子,同有反布洛堤之心,且拥有真心为大西州军民谋福祉之意,大郎君做得皇帝,二郎君如何做不得?!”
“纵览历史,当年那南方的汉奴都能做得自己的王,东方的白氏也做得自己的王,靠的是什么?”
“正所谓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既如此,谁人做不得?!”
燕都头说罢,便起身走到手持纛旗的军官面前,将纛旗拿到手中,随即走到谯承魏面前。
“这面黄色纛旗,以黄通皇,二郎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将纛旗抖开,然后一把就披到了谯承魏身上。
但谯承魏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同时也打断了他的话。
“燕都头,不可!”
“二郎君!”
燕都头见此却立刻顶了回去。
“郎君往日常与兄弟们畅谈抱负,如今良机已至,二郎君却反而要推辞吗?”
“你这是把我往火坑上推啊!”
谯承魏咬紧牙关道。
“兄长乃世子,纵使他自立为帝,继承的也是父亲所留的大西州道统,名正言顺。”
“我一个次子,有何资格与之争权?”
“郎君莫要再推辞!”
燕都头后退一步,猛地跪下行礼大声道。
而与之同时,周围的几人也全都面朝谯承魏跪下,军营中其他所有将士也纷纷聚集到帐前,列队而立。
“这是兄弟们一起商量做的决定。”
“大郎君给郎君做了死局,我也说了,兄弟们不愿给郎君拖后腿,所以纵使这大晋皇帝以兄弟们的家室相要挟,兄弟们也愿意追随郎君!”
“所以,郎君莫要推辞了!原郎君为兄弟们,为苍生之福祉,即皇帝位!”
燕都头语气坚定。
而在他说完之后,军营中众将士也跟声附和起来。
“请郎君,即皇帝位!”
霎时间这一声请求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而谯承魏立在原地,抬手摸了摸披在身上的纛旗,眼神逐渐从挣扎慢慢转变为坚定。
隔了许久,他看着眼前的众人,才缓缓地开口了。
“你们要我做这皇帝,可以。”
他说着,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但我有要求,你们得答应我,我才能为你们,做了这皇帝。”
“其一,若之后与我阿兄开战,攻破罗马之后,不得对城中百姓滥杀,不得强抢民财。”
谯承魏的表情变得严肃。
“其二,那句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此后就莫要再说。”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若是真的谁人都能做皇帝,那这天下岂不乱了套?”
“就这两个,你们若做得到,我就答应你们。”
谯承魏看着众人,如是说道。
而燕都头见此,立刻就弯下身体,狠狠地磕了一个响头。
其他所有人也立刻跟进,纷纷俯首。
谯承魏见此,不作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