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清楚是何人所为？”
紫宸殿中，谯面色阴沉地坐在案前，低声发问道。
她的面前，则站着布洛堤时任枢密使窦千道。
窦千道身体前倾，双手叉于胸前，姿态十分恭敬。
而扶则坐在谯的旁侧面无表情地盯着窦千道。
“回殿下，是自由会所为。”
窦千道回答道。
“自由会？那是什么？”
“据南洋州牧季献明信中所言，这自由会是一群蛮奴组建，意在抵抗帝国。”
窦千道如是说道，声音中带着些许紧张。
“一群蛮奴，如何能截杀一府总督？”
谯面露疑色。
“圣女殿下，对此，季献明言是那些蛮奴非同寻常，他们能控练一种橙红之气，此物可破我军将士防御，威力不小，而这些蛮奴训练有素，有极强的组织性。”
“橙红之气？”
谯听到窦千道的话，眉头紧皱地思虑了片刻，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了扶。
感受到谯的注视，扶心里微微一惊。
但他感到有些困惑。
橙红之气？
这不可能啊，当年那些蛮子应当是被清理干净了才对，为何会时隔这么多年又冒了出来？
“窦枢密，季献明当真这么说的？”
扶清了清嗓子，出声问道。
“回圣子殿下，当真。”
窦千道回答道。
“这怎么可能呢？”
扶摆摆头，“当年我可是叫人都把那些希望军杀干净了的......”
“莫非......当年那些家伙出了什么差池没有上报？！”
扶的脸色愈发有些难看。
“罢了，”谯重新将目光投向窦千道，“季献明说了那些蛮奴是哪来的吗？”
“回殿下，那些蛮奴据查，不论是其领导者洛元昌还是其他人，皆籍上无名。”
窦千道回答道。
“籍上无名？！”
“有多少人？”谯的脸色变得更为阴沉了。
而窦千道见此，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有些抖起来。
“信中未言明，但季献明称数量不少。”
谯听完面色铁青，一旁的扶神情也格外凝重。
“他季献明是干什么吃的！如此重大的事情，难道一点都没有提前察觉到异常？！！”
谯气得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桌案上，桌案应声而碎。
窦千道吓得连忙跪地叩头，不敢出声。
全程在扶背后旁观的扶胥影听完，脑中倒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谯等人口中的籍就是指的奴籍和血食册，是布洛堤帝国对其境内奴隶和血食进行管理用的，这种入籍造册的管理办法从四百多年前灭亡人类文明起到这段记忆所在的时间，乃至到五百多年后的后世，布洛堤一直都在使用。
籍上无名，说明这些“蛮奴”脱离了这套管理系统，甚至可能是从来都没进入过。
那这就意味着，这些“蛮奴”已经有了能在这世间隐蔽自身，逃避布洛堤官府控制的方法。
于此，扶胥影想到了后世的“易容术”，以炁驱动，令炁覆盖于体表更改外形，当初在镇雄关她去找萧河时，萧河就在她身上用过这术法。
或许靠的就是类似的办法做到这般神不知鬼不觉，而后突然发难的吧。
难怪人类能在被完全灭了文明又被普遍奴役的这种极端劣势下翻身......
有能力易容的话，只要算好自身实力能支持的易容维持时间，那就完全可以假扮为布洛堤人混迹在布洛堤社会中，而且因为人类处于绝对劣势，那布洛堤人对人类可以说是几乎不设防。
就算想防，在这个还没有创造出克制易容术的时代，也很难防住。
现在这段记忆的时代已经是后世史书中有记载的了，但由于之后大汉的何敬塘发动了宏德门之变篡位，混乱中损失了不少史料，加上早期人类也没怎么修史，而布洛堤这边因为后面南洋海战战败，认为是帝国耻辱而对这段历史刻意忽略而未详细记载，导致扶胥影在后世并没有看到人类是如何打响这反抗第一枪的相关详细信息。
只知道洛元昌造反了，策动了堪培起义，而在布洛堤的叙事里便是堪培之乱。
扶胥影细细地思索到。
随着记忆继续向前推进，洛元昌的起义声势越来越大，故此布洛堤帝国镇压的力度也越来越大，整个堪培府逐渐陷入动乱之中。
但这次冲突毕竟是一次实力悬殊的冲突，洛元昌及其率领的自由会终究还是不敌布洛堤帝国，不得已从堪培府败逃出海。
在镇压围剿自由会的过程中，布洛堤帝国也有了些许新发现。
他们发现在堪培府西部黄岭县下有好几个镇竟然都是这些自由会蛮奴的聚居点。
这些蛮奴堂而皇之地生活在这几个镇及其周围，甚至人人都有布洛堤帝国自由民的户籍，遇到有外面来的布洛堤人，他们便会易容伪装为布洛堤人。
他们就是靠着这个办法在这里繁衍了四百多年......
而在布洛堤镇压的军队找到这里时，大部分人早已跑走，只有少部分人还没来得及跑，以上那些发现便是从这些没跑得了的人口中翘出来的。
除此以外，便是在这些镇子、村子里发现了许多可能是未来得及带走且本应被布洛堤销毁干净的书籍。
这些书籍都是手抄本，装订工艺也很粗糙，但内容记载的都是旧世界河洛国的一些东西，例如《史记》之类。
但绝大部分都是残本，内容极度不全，只不过这也足够引起布洛堤帝国的警觉了。
因为这都是旧世界的东西。
于是在对那些没跑得了的“蛮奴”拷问其来源后得知，自由会在四百多年前就创立了，其第一代会长叫佩奇，这些书都是他及其老师石德衫传下来的。
当这些消息传回长安，扶的脸色直接黑如煤炭。
因为他本来以为石德衫死后自己留了个心眼，把那些他认为的后患解决了，殊不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些蛮子......
扶心底感到蒙受了一阵莫大的耻辱。
而扶胥影对此倒是喜闻乐道。
看了扶四百多年的记忆，看了他太多抽象的行为，现在看到他第一次吃瘪，扶胥影心里升起一阵暗爽。
除此以外，由于部分被发现的旧世界书籍手抄残本被布洛堤南洋州州牧季献明送到了长安给谯和扶亲自查看，扶胥影在见了那些书之后，确认了其内容的确是她那个时代的东西。
而她心中对于后世后汉国、大何国等在文化上也同样表现出与河洛文明相似的疑惑也迎刃而解。
合着阴差阳错间，这新世界的两方势力和民族都意外地继承了河洛文明的部分“衣钵”，布洛堤人是直接从灵质所承载的记忆中继承，而汉人则是从那个自由会第一任会长佩奇和他老师石德衫留下的各类书籍残本里继承。
只是两边都继承得不完全，所以扶胥影才会对两边的文化都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难怪石德衫死前会说那些话，野蛮取代不了文明......
原来他早就留好了文明的种子。
难怪后世的汉祖传说会歌颂石德衫，在传说中尊其为师，后面更是直接成了汉王。
通过旧世界的生物科学技术让人类有了炁的能力，同时还想尽办法保住了一点文明的种子，这些对于后世的人类文明而言的确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称其为“汉祖”完全不为过，因为有他做的这些事，后世的人类才有了再造文明的可能。
想到这些，扶胥影对石德衫这个人肃然起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