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年岁已大,恐难远赴中国观赛。”武宫寿一郎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指尖轻轻拂过棋盘上的黑子,“只盼你在赛场上能学以致用,落子无悔。若你有幸见到吴源净先生,务必替老身向他问好。”
如月秋人垂首,恭敬地应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他自小便拜入武宫老师门下,作为关门弟子习棋,至今已有十三载。当年母亲如月堇惠亲自登门拜托,武宫老师感念故人之情,对他倾囊相授,毫无保留,这才将他一步步推向台前,成了日本围棋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从十四岁那年起,他便遵照老师与母亲的安排,年年征战各类围棋联赛。联赛的赛场每年在中日两国间轮换,上一届设在京都,这一届的举办地,则定在了中国金陵。
十四岁初登赛场,他便与中国女棋手叶知夏狭路相逢,二人棋力相当,难分伯仲,冠军之位也在两人之间几经流转。上一届联赛他侥幸胜出,这一次,叶知夏必定会倾尽全力,誓要夺回这份荣耀。为此,他这一年来不分昼夜地打磨棋艺,就是要在金陵的赛场上,死守属于自己的擂台。
一个月前,武宫老师向母亲递上了辞呈,决意于冬季返回江户老家安养天年,往后怕是很难再踏足东京。十多年的师徒时光,老师早已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从今往后,围棋这条路,他只能独自走下去了。
日本媒体将他誉为“百年一遇的围棋天才”,可只有如月秋人自己清楚,这份“天才”的名号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汗水与代价。如今没了老师在身旁提点,他只觉前路漫漫,如履薄冰。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天才,只是被身为政客的母亲,亲手雕琢出来的“完美儿子”。父亲的缺席,是整个如月家族讳莫如深的丑闻,也是母亲心中既憎恨又寄予厚望的因果。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母亲那双冰冷的眼眸,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回响——他是背叛者的血脉,唯有做到极致的优秀,才能洗刷这份耻辱。
母亲家族里的人对此事绝口不提,可他还是从外界的零星传闻中,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当年父亲身份低微,入赘如月家,却在他出生后爱上了别人,最终与母亲离婚,远走海外。那段叛逆而失败的婚姻,曾让母亲在家族中抬不起头,直到母亲的兄长意外离世,她临危受命接手家族的政治事务,凭借雷霆手段站稳脚跟,才将这段不堪的往事彻底尘封。
后来,母亲也曾结识过不少商界、政界的人物,有几次甚至走到了商谈联姻的地步,却都因她身体无法再生育而不了了之。他是母亲唯一的儿子,却也是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的孩子。他得到了母亲的爱,却也不得不背负起这份爱背后沉甸甸的代价。
在如今的世界,围棋赛场早已成了大国博弈的具象化舞台。中日两国为了争夺围棋竞技的王座,数十年来从未停止过选拔人才,将顶尖棋手送往世界赛场角逐。母亲的算盘打得很精,她要他凭借围棋赛场上碾压政敌后代的履历,为日后踏入政坛铺路,更要他有朝一日能代表日本,拿下世界冠军,为国争光。
武宫老师当年之所以选他做关门弟子,并非因为他天赋异禀,只是因为老师年事已高,急需一个能继承衣钵的传人。如月秋人对此心知肚明,老师也从不讳言,时常告诫他要正视自己的平庸。但老师也告诉他,在真正的天才出现之前,足够的努力,便足以打败天才之外的所有人。
他第一次在中日联赛上遇到叶知夏,最终铩羽而归时,曾以为叶知夏就是老师口中那类天赋异禀的棋手。可老师却摇着头告诉他,叶知夏也不过是个用汗水弥补差距的普通人。第二年,他将这句话奉为圭臬,调整心态再战,果然成功击败了叶知夏。
他曾好奇地问过老师:“当今世界棋坛,谁才称得上真正的天才?”
老师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以前有过,现在没了。”
他追问:“是谁?”
老师望着庭院里的落叶,轻声吐出一个名字——沈弈秋。
天才的陨落总是猝不及防,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站上同一个赛场与之一较高下,沈弈秋便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围棋界,只留下一段段不可企及的传说,在棋坛流传。
这一次的金陵之行,如月秋人早已打定主意,要在中国多停留一段时间。他不仅要拿下联赛冠军,更要去寻找那位天才的影子。他想亲眼见证自己与天才的差距,然后用实力打败对方——哪怕只是打败一段传说,也要向老师证明,凡人之躯,亦能取代天才。
为了备战联赛,他的团队特意聘请了专业人士,四处收集强劲对手的棋路资料,还整理了中国网络上的热门棋局复盘,试图从中摸清中国围棋界近期的棋艺演变与创新趋势。这天,他在一堆热门棋局视频里,无意间看到一个标题——“少女同时对弈三盘,竟全胜收官”。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视频画面里,那个女生落子干脆利落,棋路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灵气。视频下方的评论区,有人留下了一条线索:振华高中天行社。
如月秋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他搜索枯肠,也想不起过往的比赛里,有过这支队伍的身影。他立刻打开电脑搜索,结果显示,振华高中是今年第一次获得中日联赛的参赛资格,队伍人选至今尚未确定。这所学校有两个围棋社团,其中天元社斩获的荣誉最多,按照惯例,参赛选手大概率会从天元社中选拔。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屏幕上“天行社”三个字上,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