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莹叉起一小块沙拉送进嘴里，清爽的蔬菜刚在舌尖化开，“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陡然炸响。
餐厅里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柯莹心头一紧，猛地转头望去——只见穆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碎裂的玻璃碴子扎得他满身是血，狼狈不堪。夏微光和唐岚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上去，和周围的吃瓜群众一起奋力拉开扭打在一起的三人。有人慌忙掏出手机打120，也有人急声拨了110，原本雅致的餐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直到闪烁着警灯的警车赶到，这场闹剧才总算慢慢平息下来。
柯莹自始至终都坐在座位上没动，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盘子里剩下的意面吃完。等夏微光和唐岚喘着气坐回对面，她才抬眼，语气平静地问：“他怎么样？”
“没大事，都是些皮肉伤。”唐岚擦了擦额角的汗，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你们俩也太冲动了，”柯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刚才那么乱，万一被误伤了怎么办？”
夏微光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耿直：“当时没想那么多，毕竟是同学，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你们没被挠到或者碰到吧？”柯莹又追问了一句。
两人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还吃吗？”柯莹瞥了眼桌上没怎么动的菜。
见两人都沉默着没吭声，她放下刀叉，站起身：“既然吃饱了，那我们去看看穆木吧。”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穆木坐在病床上，手臂上缠着一圈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他看着站在床边的柯莹三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好看的笑：“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好消息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微光和唐岚身上，语气诚恳，“谢谢你们今天出手帮忙，我决定把我那个联赛名额，让给天行社。”
夏微光猛地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转折。
“坏消息是，”穆木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落寞，“我马上就要跟着我妈离开金陵了，转学去北方老家。”
这场餐厅闹剧的收尾，终究是逃不开离婚与分居的结局。穆木靠在床头，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把压在心底许久的家庭琐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再也没力气去遮掩那些难堪的丑闻。
“我小时候家里没这么有钱，”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爸妈都是从农村出来的，一起吃苦打拼，才办起了那家销售公司。后来我爸赚了钱，就开始变得不耐烦，经常借着应酬的名头夜不归宿。我上初中那会儿，公司营收最好，也是那时候，我妈发现了他出轨的事。”
“那时候她为了公司，为了这个家，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穆木自嘲地笑了笑，“我爸这些年换了不知道多少情人，我妈早就麻木了。直到这次，他竟然偷偷找律师，想算计我妈的资产，我妈才彻底破罐子破摔，非要带着我回老家重新创业。”
“我说这些，也不怕你们笑话。”他抬眼看向三人，眼神坦荡，“反正我肯定是要离开金陵了，以前社团之间那些恩怨，现在想想，根本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们今天帮了我，这份情我记着。”
穆木的目光转向柯莹，语气认真：“你很厉害，当初没来天元，是个正确的选择。李谦那个人，容不下你这样的高手。”
夏微光忍不住挑眉，脱口而出：“你既然知道李谦那德行，为什么还心甘情愿当他的狗腿子？”
“因为他是我朋友。”穆木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在鸡飞狗跳的家庭里，只有在棋盘前落子的瞬间，穆木才能寻得片刻的宁静。棋盘是他唯一的精神世界，多年前在围棋培训班认识李谦后，两人时常切磋棋艺，一来二去便成了彼此最懂对方的挚友。后来又一起考上振华高中，这份情谊便越发深厚。
“李谦是单亲家庭，你们应该都知道吧？”穆木轻声说，“具体的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我和他是朋友，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都能包容他。”
柯莹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的释然：“我能理解。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开心点，小小年纪经历这么多，不容易。”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围棋这个精神寄托，你要好好坚持下去。大人的事情，你也干涉不了，别太纠结。祝你回老家之后，能遇到新的朋友。要是以后想切磋棋艺，随时可以网上约棋。”
她的笑容很轻，却像一缕暖风吹进了穆木心里，也落在了一旁夏微光的眼底。少年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抹温柔的笑意，怕是要在他心里记很久很久。
等穆木处理完伤口，三人便离开了医院。一路上，夏微光和唐岚都沉默着，显然还没从穆木的故事里回过神来。柯莹倒是显得平静许多，毕竟在原来的世界里，她见过太多类似的家庭纠纷，早就有些麻木了。
地铁上，唐岚在中途的站点下了车，换乘其他路线回家。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柯莹和夏微光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夏微光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柯莹姐，你刚才对穆木说的那些话，真好。”
柯莹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嗯？怎么突然这么说？”
“就是你明明知道他之前对你态度不好，还能这么大度地安慰他。”夏微光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真诚。
柯莹忍不住笑了：“你今天还帮他劝架呢，不也很大度？”她顿了顿，语气淡然，“一码归一码罢了。他也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安慰几句，不过是举手之劳。”
地铁继续向前行驶，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旁边空出一个座位，夏微光立刻侧身让开，示意柯莹坐下。
柯莹坐下后，随手刷起了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是近期网络上的热门棋局，还有燕京几所高校公众号发布的学生赛绩。看着看着，她忽然皱起了眉——里面有些选手的棋力明明很一般，却拿到了不错的奖项。
她抬头看向夏微光，抛出了一个问题：“联盟里的学校有联赛名额，可以随便安排选手参赛，那岂不是会有很多关系户混进去？”
“那当然有啊！”夏微光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不然你以为李谦为什么非要托尹冬找学校走后门？他肯定是想把名额分给社团里关系好的人呗。”
“要是真让一群混子去参加联赛，那岂不是要在日本人面前丢尽脸面？”柯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为了防止这种情况，联赛之前国内会专门举办一场选拔赛。”夏微光解释道，“往年都是燕京的高校牵头，邀请其他地区的高校派人参加。不过这场比赛的重点不是高校之间的切磋，而是选拔那些以个人身份报名的棋手。到时候会有很多非联盟高校的高手来参赛，只要能在比赛里拿到名次，就能拿到联赛资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崇拜：“上上届中日联赛的冠军叶知夏，就是从甘肃来的个人选手！她简直就是传奇人物，从一个小地方一路杀到冠军，赛后直接被燕京的顶尖高校挖走了。”
“叶知夏……”柯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她听沈弈秋提过这个人，正是《春夏秋冬》四位关键人物里，疑似“夏”的第二人选。这段时间和夏微光对弈，她能看出夏微光的棋力远不足以成为对手，这么说来，叶知夏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真正的“夏”。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夏微光：“如果想在联赛上战胜叶知夏，需要达到什么样的水准？”
夏微光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那可太难了。往年我们学校最拿得出手的成绩，也就是李谦在选拔赛里拿了个前五十名，结果到了联赛，直接在初赛就被淘汰了。”
柯莹的心沉了下去。距离联赛还有三个月，要是连战胜叶知夏的把握都没有，那她这场穿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夏微光看出了她的紧张，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别急啊！学校说了，会给参赛选手安排秋季研学，到时候直接去燕京参加邀请赛，还会请专门的教练陪同，帮我们分析战术呢。这是我们振华第一次组团参加联赛，学校肯定不想输得太难看。”
柯莹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没底。她暗暗盘算着，等沈弈秋回来，一定要和他好好商讨对策。
走出地铁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柯莹和夏微光道别，没想到少年却坚持要送她到楼下。柯莹忍不住笑了笑，对他这份绅士举动颇为赞赏，两人一路聊着围棋上的话题，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区楼下。
夏微光却迟迟不肯离去，拉着柯莹说了很多有的没的，末了还热情地要请她吃晚饭。柯莹想起家里的家政阿姨应该早就做好了饭，便笑着婉拒了。
目送着夏微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柯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今天好像有点怪怪的，具体哪里怪，却又说不上来。
回到家，柯莹一刻也不敢耽误，径直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早就准备好的高阶围棋典籍。可翻开书页才发现，这本书的内容远比前两本晦涩难懂，那些复杂的棋理和战术，看得她一头雾水。无奈之下，她只能拿出手机，给沈弈秋发了条消息，寻求他的指导。
没过十分钟，沈弈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一位老师，专门教你读懂这本书。”沈弈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又可靠，“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了。”
柯莹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名字，瞳孔猛地一缩：“孟念春？这是……”她的语气里满是惊讶，“你早就认识他？”
“能当你老师的人，在棋坛里和我师门多少都有点沾亲带故，认识很正常。”沈弈秋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
柯莹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怀疑沈弈秋早就对《春夏秋冬》的秘密展开了调查，只是一直瞒着她，什么都没说。
“你之前怎么从来没提过？”她忍不住追问。
“时机未到，不想影响你的节奏。”沈弈秋的回答简洁明了。
孟念春，正是《春夏秋冬》里，疑似“春”的头号人物。而另一个候选人，是夏微光的姐姐林宇春。但林宇春是幕后boss的几率微乎其微，所以柯莹之前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虽然她心里更倾向于孟念春就是那个boss，可她现在的棋力，哪里做好了去挑战boss的准备？
柯莹咬了咬唇，对着电话小声问：“他的水平到底怎么样？我现在去找他学习，会不会是自取其辱？”
“他再过几个月就要定段，成为职业棋手了。”沈弈秋轻笑一声，“我当然不是让你现在去挑战他，只是让你去学习。”
“那万一他知道我偷师，是为了将来打败他，还会愿意教我吗？”柯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当然不能和他说真话。”沈弈秋的笑声里带着几分狡黠，“他这个人性格有点古怪，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委屈你一下了。”
柯莹忍不住挑眉：“听你这话的意思，你好像很了解他？”
“以前打过几次交道，他这个人啊——”
沈弈秋的话才说了一半，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带着几分歉意开口：“抱歉，公司那边临时有个会要开，晚点再和你细说。”
“好。”柯莹轻轻应了一声。
只是这个“晚点”，谁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沈弈秋工作忙起来，有时候隔好几天才会回复消息，有时候回复的时间，更是诡异得让她怀疑，他根本就不在国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