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布满老茧和泥土的手，悬停在林刻的面前。
“跟我走。”
三个字，干涩得像是要把空气中的水分都吸干。
林刻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走？去哪？跟他？这个一招就废掉了金龙少女的怪物？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肋骨生疼。他想开口，想问为什么，想拒绝，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恐惧。
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恐惧，从脊椎骨的末梢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叫“土壤”的男人，是认真的。
就在林刻的理智即将被恐惧的洪流冲垮时，一道金色的光影闪过。
是雅利安！
她竟然动了。
她没有再发动攻击，而是用自己受伤的身体，踉跄着挡在了林刻的病床前。她的一只手紧紧捂着还在渗血的右肩，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属于龙族的骄傲，让她无法后退。
“你不能……带走他。”
雅利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因为剧痛，而非畏惧。她死死地盯着土壤的后背，一字一句地挤出这句话。
土壤停下了探向林刻的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那颗独眼的头颅，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金龙少女。
“让开。”
他的嗓音依旧平铺直叙，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重量。
空气凝固了。
林刻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巨响。
他看着雅利安的背影。
这个不久前还把他当成犯人一样审问的傲娇龙女，此刻却用她受伤的身体，为他筑起了一道脆弱的防线。
为什么？
林刻想不通。
是那可笑的正义感吗？还是身为强者的尊严？
雅利安当然不会让开。
“他是我的……客人。”她咬着牙，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蹩脚的理由，“在这座城市，在我的庇护下，你不能动他。”
“庇护？”
土壤终于完全转过身来。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第一次正视着雅利安。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陈述着一个事实。
“那又如何！”雅利安倔强地扬起下巴，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想动他，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完了。
林刻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蠢女人！
她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这不是靠意志和决心就能战胜的敌人！【神墟】的权限，是规则层面的碾压！
土壤的独眼里，那丝怜悯再次浮现。
“我不想杀龙。”他平静地说，“但你再碰我一下，你会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利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刻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碰他一下？
是指物理上的接触吗？还是说，只要对他产生敌意，发动攻击，甚至……只是阻拦他，都会被视为“碰”？
这个“荆棘”权限的触发条件，到底是什么？
雅利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身体紧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不能退，但也不能进。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走在即将崩断的钢丝上。
林刻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指望这条蠢龙吗？她现在自身难保，再冲动一下，绝对会死在这里。
那自己呢？用【铭刻】？
不行。
自己的能力才刚刚觉醒，根本没有经过任何开发。面对土壤这种怪物，无异于螳臂当车。而且，一旦暴露自己能力的底细，下场可能比现在更惨。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活下去的办法！
林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局势。
土壤的目标是自己。
他提到了“神墟的权限”，说明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想带走自己，一定有他的目的。
既然有目的，那就说明自己对他而言，是有价值的。
只要有价值，就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跟他走，是九死一生。
留在这里，看着雅利安为了保护自己而送死，然后自己再被他抓走……那是十死无生，而且还欠下了一条还不清的龙命。
林刻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这种会死人的天大人情。
一个疯狂的决定，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两害相权取其轻。
赌了！
“我跟你走。”
嘶哑干涩的三个字，从林刻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病房里。
雅利安猛地回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错愕。
“林刻？！你说什么？”
林刻没有看她。
他怕一看到那双眼睛，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动摇。
他只是撑着床板，用尽全身力气，慢慢地坐了起来。昏迷和虚弱让他的身体像是灌满了铅，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肌肉，带来阵阵酸痛。
土壤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独眼无悲无喜，仿佛林刻的决定，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让林刻更加心悸。
“你疯了吗？！”雅利安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要带你去哪里吗？！”
我不知道。
但留下，你会死。
林刻在心里默默回答。
他掀开被子，将双腿挪到床边，冰凉的地面让他打了个哆嗦。
“林刻！你不能跟他走！”雅利安急了，她想上前拉住他，但肩膀的剧痛和对土壤的忌惮，让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林刻扶着床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世界在旋转。
他咬着牙，稳住身形，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像是踩在了刀尖上。
他走向的不是土壤，而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深渊。
“为什么？”雅利安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和愤怒，“我能保护你！”
林刻的脚步顿了一下。
保护？
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傻瓜，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啊。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救了我一次，够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个独眼的男人走去。
雅利安僵在原地，她看着林刻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留恋地走向那个危险的男人，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土壤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林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转过身，不再看床边的金龙少女，迈步走向门口。
“跟上。”
冰冷的两个字，砸在林刻的耳边。
林刻没有选择，他拖着虚弱的身体，跟在了土壤的身后。
在与雅利安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停顿了半秒。
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了一句。
“去，找红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