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瑟尔愣住了，对于弥月的问题，他仍旧是始料未及，这种“意料之外”的感觉让他是那么熟悉。
如之前所说，安瑟尔的一生都充斥着意外，所以，理所应当的，对于遇到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情这种事，他早已习以为常。可即便如此，他始终无法适应这种事情。
“做些什么啊？这还真是个难为人的问题啊，没什么想做的。我该做的在我生前就已经做完了。”
“该做的？那就是职责之类的事情了，除去这些，你就没有想做的事吗？”
“我没有考虑过这些，只要你能好好的，度过这场战争，并过好自己的一生就行。”
“这样啊。”弥月终于理解，自己对安瑟尔的那一丝厌恶究竟是什么。
弥月很自私，她从不否认这个事实，为了自己，她是真的能毫不犹豫把甚至只是有可能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人杀死，就如之前她希望安瑟尔将塞西莉娅等人一同消灭一样。
正因如此，她会对安瑟尔产生厌恶，因为安瑟尔实在是太过于无私，无私的让她感到耀眼，甚至让她产生一种她就是一只只能在阴暗处缓缓爬行的虫子的感觉。
某一次，她曾问过，为什么安瑟尔愿意作为勇者守护她，当时的她以为也许是因为安瑟尔是由她的圣痕召唤而来，所以安瑟尔需要她之类的原因，因此安瑟尔给出的答案也是她没有想到的。
“说来惭愧，我帮你仅仅只是因为你和我曾经喜欢过的人很像，出于恻隐之心，我决定要帮助你，我知道这很恶劣，如果你要责怪我的话，我无话可说。”
当时的弥月对此并没有多么大的感触，本来就是这样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的帮助别人，甚至当时她还有些感谢安瑟尔所喜欢的那个人，没有她的话安瑟尔还真不一定会像现在这样尽心尽力帮她。
但是现在，她可以确信，安瑟尔之所以选择帮她恐怕是因为某种更为深刻的理由。
如果是刚开始她只是猜测的话，那么刚才那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逻辑，仅仅只是遵从自己内心的直觉所问出的问题，则是让她可以确定
“安瑟尔，你这人心里从来没有过自己呢。”弥月轻声说道。
安瑟尔闻言……好吧，他没多少感触，这话并不是只有弥月对他说过，在过去，无数的人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他多少还是有些意外，毕竟他没想到自己的问题竟然会被弥月看出。
（该说是越活越回去了吗，竟然会这么轻易被看出来。）
见安瑟尔不说话，弥月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你知道吗，安瑟尔，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对你的第一感觉是厌恶。
那时的我以为那仅仅只是因为一个生物面对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事物所产生的本能，但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份厌恶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直视着安瑟尔那灰色的双眼，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也是安瑟尔内心最为真实的写照。
“我这样一个自私的小人，突然遇到你这样的……圣人，当然会感到厌恶了，毕竟只是看着你，我就越能深刻体会到，我究竟是多么糟糕的一个人。”
听着弥月那自我贬低的话语，安瑟尔忍不住皱紧眉头，他刚想说什么，就被弥月打断。
“虽然这只是我毫无根据的直觉，当时，安瑟尔啊，即使没有那位你喜欢的人，你也会换一个别的理由帮助我吧。”
那是当然，即使没有那个人，安瑟尔也依旧会帮助弥月，不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弥月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要说有什么不同点的话，现在弥月在他心里的份量是大于这个世界的。
“这么说来，我反而应该对你说句抱歉。”
安瑟尔一愣。
“之前我让你有机会的话就把那些勇者女神一并杀死，那时的你恐怕很为难吧，就这么让你杀死那些无辜的人。”
“但我已经是你的勇者了，既然如此，我就有义务完成你所下达的指令。”
“即使那会让你感到痛苦。”
“理应如此，我说过，我会守护你，无论如何都会。”
“那我之前说你是圣人，好像也不太合适啊。”
“那是当然，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圣人，但我必然不会是那种人，至少论心，我不是，论迹，现在的我更不可能是。”
“那以前的你就是了吗？”
安瑟尔不说话了。
“我忽然间很想知道，你生前，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而他也不想说，他并不介怀自己的死亡，在他看来，那只是一种必然，尽管更准确的说，那是一种背叛。
“如果我就是很想知道呢？”
“很抱歉，我不会说。”
“呼……”弥月深呼一口气。能让安瑟尔这样，她不敢想象安瑟尔的结局究竟是怎样的凄惨。
“真是的，我怎么会有你这么麻烦的勇者。”可一直以来，真正依靠别人的从来都是她。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正因如此……
“我会努力的。”
“弥月？”
“我会努力让你更加的在乎你自己，安瑟尔，我说到做到。”
“……”
“……”
“没有必要。”
“为什么？”
“弥月，对我来说，怎样活着从来都不重要，如果我愿意，我当然也可以如你所说的那样为自己而活。那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并不困难。”
“所以你是想说你不想，还是想说你不能？”
“都不是，非要说的话。”安瑟尔看着自己的手，那手的皮肤很光滑，于他来说这毕竟一副崭新的身体，和他生前最后的样子完全不同。他想起了自己生前所经历的一切，一如既往，他没有感到后悔，也没有否定那一切的打算，所以……
“没有必要，仅此而已。”安瑟尔如是说道。
对于弥月来说，这是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她没料到安瑟尔会这么回答，但这确实是安瑟尔会给出的答案，因此……
“我说过的的吧，安瑟尔，我很自私的。”她捧着安瑟尔的脸，这着实是一个过于暧昧的动作，但弥月毫不在意，的确，她现在的自我认知仍旧是男性，但说她会在意自己是男是女，起码对现在她的来说不太可能，和安瑟尔一样，彻底接受自己是一名女性对弥月来说同样不算是难事，她认为自己是男性的原因从始至终都只是因为承认她自己已经是一名女性同样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和安瑟尔又是何其想象，因为没有必要，所以才不去做，换而言之……
“我决定的事情可是很难改变的，安瑟尔。”
没错，对于安瑟尔和弥月来说，一旦他们下定决心要去做某件事，他们同样会一条路走到黑，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正如安瑟尔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弥月，哪怕要扭曲他自己，她弥月既然说要让安瑟尔变得更加在乎自己，她就说到做到，除了一点想要多少为安瑟尔做点什么的心思以外，更多的仅仅只是因为自私的弥月觉得能更在乎自己的安瑟尔一定比现在更好，她想要看到那样的安瑟尔，所以她就要去做。
“我知道。”安瑟尔知道吗，安瑟尔当然知道，相处了那么久，他又怎么可能会不了解少女，正因为知道，此时此刻，安瑟尔反倒是无可奈何。
“也许，你厌恶我，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截然不同，还有同类相斥。”
“谁知道呢，但那又如何，安瑟尔，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即使那并非我自愿而为，但你都是我唯一能够相信，依靠的人，所以，我在乎你，安瑟尔。”
“在乎我这样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将我当作工具反而更让我心安。”
“很遗憾，已经晚了。”弥月坏笑着，上前搭着安瑟尔的肩膀，一高一矮，显得很滑稽。
“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咱俩相处这么久了，我想不在乎你都很难啊。”
“真是的，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对你更加恶劣一点才对。”虽然是苦笑，但安瑟尔还是没有挣脱开弥月。
“说起来，该问的我还没问完呢，你那个养母，是叫弥涅斯吧，养母……你以前是孤儿吗？”弥月看着安瑟尔，她觉得自己是在揭安瑟尔伤疤，但她又觉得自己应该问出这个问题，她想要了解安瑟尔更多。
“以前啊，我是在某次意外成为的孤儿，然后又因为某次意外被弥涅斯成长，弥涅斯啊……”似是想到了什么，安瑟尔的嘴角不由勾起一道笑意……
“说是女神，实际上就是一个笨蛋女人。”
“笨蛋女人？”
“是啊，说好的要好好照顾我，结果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她，简直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大人啊，当时她每天都想着让我叫她一声妈妈。但看她幼稚的样子，我就实在是叫不出口。”
看着安瑟尔那发自真心的笑容，弥月不由得感到一阵挫败，她面不改色的将这感情压了下去。
“后来呢？”
“后来，她就死了。”安瑟尔轻描淡写的说出了这句话。
“她刚死的时候，我挺难过的，我是在很小的时候被弥涅斯收养，被收养没几年她就离去了，那时候的我哪知道她是女神啊，就以为她是真的死了，在她走的时候，我就那么哭着，哭的稀里哗啦。”
“抱歉。”
“没事，那早就过去了，往好的一方面想，至少，在她临走前，我最终还是叫了她一声妈妈。”
此刻的安瑟尔很惆怅，弥月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安瑟尔，很稀奇，虽然她知道安瑟尔肯定也有这样的一面，但真的看到了她却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很辛苦吧，安瑟尔。”
“没必要安慰我，真要说的话，你才是更辛苦，弥月。”
弥月没有否认，她过去也确实不好过。
“我和弥涅斯也就是那么点事，自那以后，我就独自一人活着，直到……算了。”
弥月有些疑惑。
“剩下的我还是不说了，人总归是要有点秘密的，对吧。”安瑟尔语气轻佻的说着，看得出，安瑟尔不想再说下去了。
“嗯。”
“好了，也该制定一下接下来的计划了。”
“要和塞西莉娅她们合作吗？”
“你觉得呢，弥月？”安瑟尔反问到。
“现在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弥月很明白，当塞西莉娅能够无视安瑟尔的意愿将安瑟尔召唤到她的身边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已经不在她们这里了。
“真不想和其他人打交道啊。”
“抱歉，弥月。”
“你怎么又抱歉上了啊，这种事情是不可抗力的，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怪你啊。”弥月拍了拍安瑟尔的肩膀，有些无奈的说道。
“我查过书，即使是勇者死去，他和持有者的契约也不会消失，而是会留在勇者和持有者的体内，所以如果后面持有者和勇者再次相遇，契约便有概率再次将勇者和持有者链接，而塞西莉娅能靠契约反过来召唤你是因为她现在女神，对契约有最高解释权。”
听完弥月的解释，安瑟尔沉默了，头一次，他多少有些羡慕这些不讲道理的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