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室深处,一处任何侦测魔法都没办法感知的空间,便是罗根的所在之处了。
看上去入口在船上,出口也在船上,但这片空间实际上并不在船上。
究竟在哪,没人知道,就连发明这件道具的兽人也不知道。
黑暗笼罩了房间里的一切,非常彻底。
身处其中的人看不见任何事物,也不会听见外界的任何声响,就好像一种囚禁和惩罚。
罗根没有受虐癖,他只是在做最完备的打算。
而从镜中恶魔从门外现身来看,他这么做是有意义的。
按照最坏的预期,以恶魔睚眦必报的特性,它一定会来找他麻烦。
它是一个有智力的恶魔,既然心脏的绞痛不足以让他听话,那就会亲自到来。
以最快的速度到来,用最凶狠的方式进行报复。
它不会杀了他,但是会狠狠地折磨他,直到他彻底听话为止。
而最快找到他的方法,自然是传送到他身边的镜子中。
罗根之前粉碎那面镜子,特意带着镜子上其中一枚碎片走进了这片空间。
只要这恶魔还想着更靠近他,来恐吓他、威胁他、惩罚他,那么从它跟着这枚碎片进到这片空间之时起。
它就掉进陷阱了。
外在的智力终究是有限的,以它的脑子怎么会想到,这片空间除了可以当运载天启邪教徒的运兵基地以外,还可以成为一个专为囚徒准备的牢笼。
这间牢笼不需要钥匙,因为,兽人研发的每一扇空间门打开的方法都不相同,而且兽人的脑回路都异于常人。
微微发烫的碎片意味着,罗根已经成功让这位上司进入了他准备的陷阱之中。
当然,大概率只是审判官的分身而已。
不过他大概率也活不到本体来报复的时候了。
恶魔从越大的“镜面”上爬出,花的时间会越少。
而现在的碎片大小,足够罗根在和恶魔正式对峙前,争取到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做一些事情。
比如思考。
人在一片完全黑暗与寂静的环境中,很容易失去时间的概念,进而滑向感官剥夺的深渊,直至认知与意识逐渐瓦解。
他提前了解过这些,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似乎不太一样。
应该也有过去回忆的原因,现在涌来的感受,就好像和以前一样,被人装入透明的盒子,扔进深海。
至于为什么会被扔进去,他想不起来了。
重要的是那种感觉,看着光线逐渐消失,呼吸逐渐困难,盒子逐渐渗水,身体缓缓沉沦。
意识逐渐恍惚。
好在,最后船长把他捞了起来。
……
加雷斯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帝国的认可,也不可能得到他后来所追逐的那些东西。
那东西很复杂,但也可以概括为“做点什么”。
人一旦没有“做点什么”的机会,就会无声无息地垮掉,尤其是在原本支撑他生活的目标消失之后。
罗根不想看到他这个模样。
不想看到救命恩人,又或者是朝夕相处的父亲这副模样。
因此他不想接过副船长的位置,更不想接过加雷斯想传给他的船长职责。
他知道加雷斯对天启的痛恨,那是根植于这一代人的仇恨,是他这样的新生代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东西。
所以他不会为船长铺这条路。
帝国不需要也不信任一个旧帝国的海军上将,但审判庭可以要一个杀过天启的人。
审判庭虽然是帝国的暴力机构,但它也凌驾于某些约定俗成的规则之上。
在那个地方,有很多上升路径,除了圣女及其搭档那种极其光明的路线。
也有近乎毫无门槛的路径,哪怕是死刑犯,只要能证明自己剿灭天启的邪教徒的能力,就能暂缓处决,被纳入审判庭的后备体系。
有什么门票能比杀掉一位被天启审判官附身的义子更具分量?这可以让它背后的本体严重受创。
在审判庭,无论是谁,都能在这台为救世而运转的庞大机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回忆过去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当然实际过去的时间应该也没多久。
只是罗根手中湿黏的触感在传递着某些信息。
虽然看不见,但他猜握着玻璃的手里应该已经染上自己殷红的鲜血了。
大概是被它抓出来的。
它,应该已经出来了。
罗根望向门的方向,那里似乎一直有拽门把手的声音。
急躁,且徒劳。
怎么能用正常思路去考虑兽人设计的门?
所以,它开不了门,也出不去。
所以,恶魔必须和他交流。
而他不会告诉他答案,所以恶魔必须附身于他。
一旦到了他身上,就该踏入陷阱了。
虽然罗根不知道为什么终端上名为“一号”的窗口对面的人,要教他那种在身上封印恶魔的技术。
但至少很容易看出,她的目标和自己暂时是一致的。
“把门打开。”
梅菲斯特打量着被它随手提起,身上已经出现多段血痕的人类躯体。
它不禁感慨人类的狡猾,和自大。
这家伙该不会真以为,这片空间就能困住它吧?
哎。
还真能。
如果它来这里的不是本体,而是分身的话。
只是就算是本体,强行破出这里,被搅入空间乱流对它的损耗太大了。
它可是有智力的恶魔,要算好成本。
报仇是一码事,报仇付出的成本是另一码事。
自从船上的分身被那对神秘男女击溃的瞬间,它就已准备好亲临此地。
审判庭封锁了这块区域,但他们肯定猜不到,在外面逃亡的不过是具分身,而它的真身现在就在这里。
它会在这里,新仇旧账一起算。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从船上分身传回来的记忆里,它捕捉到了什么。
心底沉睡的野兽苏醒了。
那对狗男女,真是不知好歹,竟然无视它的好意,势必杀之。
愚蠢的下属竟敢背叛它,真是不听话,势必杀之。
该死的审判庭一路追杀它,誓必……杀不了,但是把他们派来这里检查的成员全部杀掉,这也是没问题的。
杀杀杀。
梅菲斯特感觉自从来到这船上,自己的热血也逐渐沸腾,就好像被杀戮之神注视了一样。
看来神果然垂青于拥有智慧的自己。
想到此,它抬手扶稳了智力头冠。
但它得先出去。
兽人这他喵的研究的是什么鸟技术?
它看不懂这扇门的结构,这扇门也很脆弱,偏偏能穿透空间。
它不敢乱处理。
空间也是那群脑子不好的东西能触碰的?最起码得诡计派系那边的人搞吧。
结果这群兽人还真搞出来了。
愚蠢的人类并没有回应他,但那姿态中,透着一种从容,让它很不爽。
一下子就想起了船上那个面具男的样子,梅菲斯特心底不禁生起了无名火。
“如果你不告诉我,那我就自己来取。”
话音未落,梅菲斯特一把将罗根抓在手中,顷刻间。
自己就没入其中。